德州城降了。
這訊息傳回燕軍大營,連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所有人都麻了。
自從白溝河那場離譜的大勝之後,燕軍的南下之路,就跟武裝接收沒什麼兩樣。
沿途的州縣官吏,要麼連夜跑路,要麼早就備好了降書,開城門比誰都積極。
先頭部隊壓根不用打仗,每天的工作就是進城、點物資、收降兵,忙得跟後勤部隊似的。
“王爺,這仗打得真沒勁。”
朱能騎著戰獸,湊到朱棣旁邊,嘴裏嚼著肉乾,說話含糊不清。
“這哪是打仗啊,這是巡視咱自家地盤呢。”
“照這速度,我看用不了半個月,咱們就能去應天府的酒樓裡聽曲兒了。”
朱棣沒吭聲,隻是看著南方那片一望無際的平原。
他臉上沒有朱能那種自得,反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太順了。
順得不正常。
他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大侄子,真就這麼菜?
張英催馬跟在另一邊,看出了朱棣的心思。
“王爺,下一站就是濟南府。”
“探子回報,建文帝下了死命令,提了山東參政鐵鉉當兵部尚書,讓他死守濟南。”
朱能一聽,把嘴裏的肉乾嚥了下去,滿不在乎地“呸”了一聲。
“兵部尚書?一個管筆杆子的文官,能頂個屁用!”
“王爺您就瞧好吧,等咱們到了濟南城下,大軍一擺開,那姓鐵的保證尿得比李景隆還快!”
他拍著胸脯跟朱棣打包票。
“三天!”
“最多三天,末將就把他人頭給您提回來下酒!”
大軍繼續前行,兵鋒直指濟南。
兩天後。
濟南府那巍峨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和之前那些死氣沉沉的城池不一樣,濟南城頭,旗子倒是不少,可卻安靜得嚇人。
城牆上沒人罵陣,也沒人擂鼓。
隻有風吹過旗幟的“呼啦”聲。
十多萬燕軍在城外十裡處停下,黑色的鐵流在雪原上鋪開。
朱棣立馬陣前,抬頭看向城樓。
城樓上,就站著一個人。
那人沒穿鎧甲,就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戴著方巾,跟個出門訪友的書生似的。
他身形清瘦,手裏還拿了本書。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著城下能讓天地變色的十萬鐵騎,臉上沒半點波瀾。
好像他看的不是一支百戰強軍,而是一群在地裡刨食的泥腿子。
“那就是鐵鉉?”
朱能眯著眼看清了城頭那人的模樣,直接樂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獃子?”
“建文帝是真沒人了?派這麼個玩意兒來守城?”
他身後的遼東鐵騎們,也發出一陣鬨笑。
“這細皮嫩肉的,夠咱們砍一刀嗎?”
“怕不是風大點,就給吹下去了!”
一名遼東百戶,在白溝河殺紅了眼,這會兒更是手癢難耐。
他催馬上前,對著朱棣一抱拳。
“王爺!末將請戰!”
“殺雞焉用牛刀!不用大軍動手,末將帶弟兄們一個衝鋒,就把那城門給您撞開!”
朱棣看著城頭那個安靜的身影,沒立刻答應。
直覺告訴他,這個人,跟李景隆不一樣。
但手下這股氣正盛,不讓他們碰碰壁,這股氣也泄不掉。
他點了下頭。
那百戶大喜,調轉馬頭,胳膊一揮。
“遼東的爺們兒!搶頭功了!跟我沖!”
遼東精銳騎兵發出一陣嚎叫,催動戰馬,像一支黑色的箭矢,直撲濟南城門,後麵還跟著扛梯子的步兵。
城牆上,鐵鉉捧著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城下的燕軍都抱著胳膊,準備看好戲。
在他們想來,接下來就是城頭箭如雨下,然後城門被撞開,大軍一擁而入,完事。
劇本都寫好了。
可城頭上,一根箭都沒射下來。
就在騎兵衝到城門前的瞬間。
“嘩啦——!”
城牆的垛口後麵,突然伸出上百個巨大的木桶。
木桶一歪。
一股股黃褐色的、冒著熱氣的粘稠液體,跟瀑布似的,從天而降,還夾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固體。
一股無法形容的、極致酸爽上頭的惡臭,混著焦糊味,轟然炸開!
“啊——!!!”
沖在最前麵的那個遼東百戶,被澆了個正著。
他身上的鐵甲,碰到那液體的瞬間,“滋滋”地冒起白煙。
他身上的麵板,像是被潑了滾油,發出的慘叫聲都不像人腔了。
他從馬背上滾下來,在地上瘋狂打滾,想把身上的“火”撲滅。
可那玩意兒黏糊糊的,怎麼都甩不掉。
他身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爛掉、脫落。
那不是水。
是煮開了的金汁!人畜的糞尿!
跟在後麵的士兵,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得魂都沒了,拚命勒馬。
就在他們陣型亂掉的一剎那。
“嗖嗖嗖!”
城頭,箭雨終於來了。
又密又急,專挑那些發愣的士兵射。
隻一輪,就倒下幾十號人,慘叫聲響成一片。
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往回撤。
剛才還鬧哄哄的燕軍大陣,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在地上抽搐、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百戶。
太他媽的髒了!
朱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剛才還吹牛說三天破城。
結果,連城牆根都沒摸到,就折了一個百戶,還被人家用屎尿給澆了回來。
這臉打得,簡直是奇恥大辱!
“欺人太甚!!”他怒吼一聲,就要親自帶隊沖。
“回來。”
朱棣的聲音響起,攔住了他。
麵甲之下,朱棣的表情看不清。
但他握著狼牙棒的手,關節已經凸起。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城樓。
城樓上,鐵鉉終於放下了手裏的書。
他往前走了兩步,扶著城牆,居高臨下地看著朱棣。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亮,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傳到每個燕軍士兵的耳朵裡。
“燕王殿下,別來無恙。”
“朱棣,你身為太祖高皇帝的兒子,吃著大明的俸祿,本該是國之柱石。”
“卻起兵南下,屠戮軍民,妄圖篡奪神器,此為不忠!”
“當今皇上乃太祖親立,名正言順,你身為皇叔,反興叛逆,此為不孝!”
“你藉口‘清君側’,卻讓河北、山東之地,白骨露於野,此為不仁!”
鐵鉉不緊不慢,一口氣給朱棣定了十大罪狀。
罵人,不帶一個髒字。
卻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往朱棣“靖難”這麵大旗的根子上捅。
朱棣的麵甲後麵,呼吸聲重了。
就在朱棣被噁心得不行的時候。
“轟!轟!轟!”
燕軍大陣的左右兩翼,突然傳來一陣陣悶響!
大片的煙霧,從兩側的樹林裏冒了出來!
“怎麼回事?!”朱能驚愕地看向側翼。
隻見兩支裝備古怪的南軍,不知何時從林子裏鑽了出來!
他們人手一根黑乎乎的鐵管子,正對著燕軍的騎兵陣。
那些巨響和濃煙,就是從鐵管子裏發出的!
“是火銃!南軍的火銃隊!”有老兵驚呼。
“砰砰砰!”
又是一輪齊射。
燕軍的騎兵陣裡,人仰馬翻。
火銃準頭差,造成的傷亡不大。
但那巨大的聲響和硝煙,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槍炮聲,讓不少戰馬受驚,陣型直接亂了!隻有饕餮衛和朱高熾的新軍還保持著鎮定!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
巴特和修國興等人拚命彈壓,才勉強控製住場麵。
城樓上,鐵鉉看著燕軍的窘態,笑了笑。
他身邊,南軍大將盛庸不知何時也現出了身形。
城下,朱棣的臉色黑如鍋底。
他看著亂糟糟的軍陣,又看了看城頭那個雲淡風輕的鐵鉉。
這個書生,有點意思。
朱棣冷哼一聲,舉起狼牙棒,指向濟南城頭。
“全軍聽令!”他吼道,“攻城!”
濟南城下,戰鼓轟鳴,攻城器械開始推進。
燕軍精銳,像潮水一樣,向濟南城撲去。
一場硬仗,在濟南城下,徹底打響。
而此時,遠在應天府的朱允炆,正焦急地等待著濟南的戰報。
他不知道,濟南城頭,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鐵鉉,能否擋住朱棣這頭猛虎。
更不知道,這場戰爭,究竟會走向何方。
朱允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著殿門外,期盼著,又恐懼著。
這場決定大明命運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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