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那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遍地的碎玻璃渣、刺目的媒體閃光燈，以及那些驚魂未定的名流富商們，都在這輛防暴車駛離的瞬間甩在了身後。
車廂內，陷入了一場比深海還要壓抑的死寂。
這輛為了押解危險重犯而特製的警車，隔音效果好得令人髮指。
除了發動機運轉時傳來的沉悶的嗡嗡聲，以及輪胎碾壓過減速帶時的輕微顛簸聲，車內竟然聽不到任何一絲多餘的聲響。
就連平時電台裡偶爾傳出的警力排程指揮聲，也被唐冰刻意調到了最低音量，隻剩下微弱的“嗞嗞”電流聲。
唐冰坐在駕駛位上，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
她的一雙美眸直視著前方被車燈撕裂的夜色。
但她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都放在了頭頂那塊小小的車內後視鏡上。
透過後視鏡，再穿過那層冰冷的防暴網，唐冰能夠清晰地看到坐在後排的沈浪。
此時的沈浪，完全沒有一個“連傷十八人、重創趙家大少”的重刑犯該有的覺悟。
他慵懶地靠在那張冰涼的不鏽鋼座椅上，身體隨著車輛的行駛而微微晃動。
他的眼神正透過車窗玻璃，靜靜地注視著外麵飛速倒退的江海市街景。
窗外是初秋深夜的江海市。
高樓大廈的外牆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街頭偶爾駛過的幾輛私家車，路邊還沒收攤的燒烤檔上騰起的幾縷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白煙，以及那些裹著外套匆匆走過行人路的夜歸人。
這一切在警燈光芒映照下，顯得既光怪陸離，又透著一種和平年代特有的安寧。
沈浪看著這些在眼前飛速掠過的畫麵，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罕見的恍惚。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在北非那片被稱為“死亡沙海”的戰場上。
那裏的夜空沒有霓虹燈，隻有曳光彈劃破天際留下的刺目尾跡。
那裏的空氣中沒有燒烤的孜然味，隻有令人作嘔的硝煙、腐屍以及內臟被炸裂時的腥臭味。
他作為暗黑界所有雇傭兵和殺手聞風喪膽的王者“幽冥”。
在那種充斥著背叛、殺戮和絕望的絞肉機裡生存了整整十年。
他踩著無數強敵的屍骨走上了神壇，卻在登頂的那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厭倦。
他之所以回到華夏，回到江海市，回到這個在他看來武力值猶如新手村般孱弱的地方。
僅僅隻是為了能夠像個普通人一樣，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城市裏，安安靜靜地吃一碗十塊錢的牛肉麵，睡一個不需要把匕首藏在枕頭底下的安穩覺。
可是今晚，他卻再次大開殺戒。
哪怕他已經極力剋製，沒有捏碎任何一個人的喉嚨，隻是廢了他們的四肢和關節。
但那種久違的、掌控生殺大權的狂暴感覺，依然在他的血液裡不可遏製地沸騰了一陣。
“和平，真是一件昂貴的奢侈品啊……”
沈浪在心底無聲地嘆息了一句。
他的目光從窗外繁華的街景上收回。
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還殘留著幾分褶皺的西裝前襟。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蘇清顏撲進他懷裏時，留下的溫熱淚水和那種高階冷冽的香水餘味。
想到那個向來高高在上的女總裁，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幾十把微沖的槍口下，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死死抱住他的畫麵。
沈浪那古井無波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
“女人還真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講理、也最容易讓人心軟的生物。”
沈浪輕輕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他那平穩到極點的呼吸節奏，在這壓抑的車廂內，簡直是對前排兩名刑警心理防線的持續性碾壓。
而在副駕駛座位上。
江海市公安局刑警大隊長林鋒此刻的姿勢也和沈浪如出一轍，正將頭偏向右側，目光死死地盯著車窗外。
但他不是在欣賞夜景，而是在拚命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的翻江倒海！
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親手抓捕過無數悍匪的老刑警。
直到現在，仍然沒有從剛才被沈浪幾句話徹底剝光的戰慄中回過神來。
林鋒的右手死死地攥著車門上的把手。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竟然微微有些佝僂。
他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挫敗，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深深忌憚。
太可怕了！
林鋒回想起剛纔在星耀公館大廳裡看到的那一幕慘狀。
再回想起幾分鐘前，沈浪用那種精準的語言，瞬間解構了他所有的心理防備和生理恐懼。
他以為自己用密閉的空間和無聲的壓迫就能讓這個嫌疑人崩潰。
可結果呢？
崩潰的竟然是他自己！
沈浪那幾句話，不僅點破了他，更是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作為國家執法者的那層絕對自信的麵具。
“那不是一個罪犯的眼神。”
林鋒在心底絕望地吶喊著，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如果剛纔不是唐冰攔住他開槍，如果真的激怒了這個男人……
林鋒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十名特警兄弟倒在血泊中，江海市警界迎來史上最黑暗一天的恐怖畫麵。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隨著時間的推移，車廂內的氣氛就在這種詭異的安靜中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壓抑。
唐冰一邊開著車，一邊感受著副駕駛上林鋒大隊長那種從憤怒轉為沉默、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頹喪的狀態。
她太瞭解林鋒了。
這位鐵血大隊長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審訊犯人時更是氣場全開，宛如一尊怒目金剛。
可現在，林鋒竟然被後排那個男人用幾句話就徹底壓垮了心理防線。
這更加印證了唐冰內心的那個恐怖猜測。
沈浪那份被國安局列為S級的絕密檔案背後，絕對隱藏著一段讓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血腥與輝煌！
“這個混蛋……到底是個什麼級別的妖孽啊……”
唐冰在心底暗暗叫苦。
她現在甚至有些後悔接下這個燙手的山芋了。
把這樣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核彈帶回市局，誰知道接下來還會引發什麼難以預料的風暴？
還有趙家。
趙傑被廢成了那個鬼樣子，江海市第一世家的趙家家主絕對會徹底發瘋。
一個有著通天背景的沈浪和一個發狂頂級財閥的瘋狂反撲。
江海市公安局哪怕隻是夾在中間，恐怕都要被那股狂暴的暗流撕成碎片。
車內的三個人懷揣著截然不同的心思，在這輛鐵皮棺材般的警車裏度過了漫長又令人窒息的二十五分鐘。
“吱——”
隨著一聲輕微的剎車聲，警用SUV終於緩緩駛入了一扇莊嚴而肅穆的鋼鐵大門。
大門兩側，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匾——“江海市公安局”。
院子裏燈火通明，幾名值班的警察正在院子裏巡邏，大樓裡有不少辦公室的燈還在亮著。
這種屬於體製內特有的威嚴和秩序感，撲麵而來。
直到車子穩穩地停在刑偵大樓的門前。
車廂裡那股幾乎要將人逼瘋的凝重氣氛，才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緩解。
“呼……”
唐冰如釋重負地長長撥出一口濁氣。
她拔下車鑰匙，甚至連看都不敢多看後視鏡一眼，立刻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副駕駛上的林鋒也像是如蒙大赦一般，迅速推開車門走下車。
他站在市局熟悉的院子裏，呼吸著夾雜著初秋涼意的夜風，看著眼前這棟象徵著正義與法律的公安大樓。
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被沈浪的氣場壓製的心臟這才終於慢慢落回了原處。
“到了我的地盤，就算是條龍，你也得給我盤著！”
林鋒咬了咬牙，在心底狠狠地給自己打著氣，試圖強行找回那丟失的刑警大隊長的威嚴。
他大步走到後排車廂門前，一把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防暴車門。
“下車！”
車廂裡，沈浪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理會林鋒那略顯僵硬的嗬斥。
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清脆的“哢哢”聲。
從那幽閉的車廂裡邁出長腿，不緊不慢地踏上了江海市公安局院子裏的水泥地麵。
初秋的夜風吹拂著他那件有些淩亂的阿瑪尼西裝下擺。
沈浪隨意地打量著眼前這棟燈火通明的威嚴大樓，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戲謔弧度。
“市局的空氣，也就是比公館多了一點消毒水的味道嘛。”
沈浪輕笑了一聲，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任何拘謹。
他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在唐冰和林鋒兩人那如臨大敵的目光注視下，從容地朝著刑偵大樓的大門走去。
“把他帶去一號審訊室！無論發生什麼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靠近！”
林鋒看著沈浪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忌憚，轉頭對著旁邊迎上來的幾名刑警厲聲下達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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