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震南靠在輪椅的靠背上，看著對麵那堵白色的牆壁。
他的眼神變得很空洞，彷彿穿透了這堵牆，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歲月。
“你外公家在京城，他們姓葉。”
蘇震南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粗糙的沙啞。
“你母親的名字，叫葉婉。她是葉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蘇清顏坐在椅子上，沒有出聲。
這是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從父親嘴裏聽到母親的真實來歷。
蘇震南的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那是一段很俗套的故事，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
蘇震南緩緩地講了起來。
“那年冬天，江海市下著大雪。”
“你母親因為家裏逼婚，一個人偷偷跑了出來。”
“她迷路了，錢包和證件都在火車站被人偷了個乾淨。”
“她就穿著一件單薄的大衣，凍得嘴唇發紫，躲在一個破舊修車鋪的屋簷下避雪。”
“那時候的我，隻是個在街頭跟人搶地盤、在修車鋪裡當學徒的窮小子。”
蘇震南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連帶著臉上的病容似乎都淡了幾分。
“當時我下班準備關門，看到了她。”
“我沒多想，把身上那件破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用我口袋裏僅剩的三塊錢，給她買了一碗熱湯麵。”
“可就是那一碗麪，把堂堂京城葉家的大小姐，騙到了我這個窮小子的身邊。”
蘇清顏聽著。
她能在父親的語氣裡感受到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意。
“她跟著我，吃了很多苦。”
蘇震南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們租在一個隻有十幾平米的地下室裡。一下雨，牆皮直往下掉渣。”
“她從小錦衣玉食，連廚房都沒進過。”
“可是為了我，她學著去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學著在那個用磚頭壘起來的灶台上炒菜。”
“油星子濺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個紅印子，疼得她直掉眼淚，但她卻從來沒跟我抱怨過一句窮。”
“我拚了命地去賺錢。我去碼頭扛包，去給人看場子，後來慢慢盤下了一個小公司。”
“我發誓要讓她過上好日子，要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她。”
蘇清顏聽著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她能想像到那副畫麵。
兩個人在社會底層互相依偎，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心是滿的。
可是一個巨大的疑問湧上了蘇清顏的心頭。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滿是滄桑的臉。聲音因為情緒的波動而有些發抖。
“爸……既然你們那麼相愛。既然她願意為了你吃那麼多苦。”
蘇清顏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那她人呢？你從小就告訴我，她生了重病，在我一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給我留下。她去哪了？”
聽到女兒的質問，蘇震南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打拚而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
這雙手曾經打下過江海市的半壁江山，卻沒能留住自己最愛的女人。
蘇震南的眼眶濕潤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女兒，眼神裡滿是愧疚和痛苦。
“丫頭，不要怪你母親，永遠都不要怪她。”
蘇震南的語氣變得十分激動，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是我沒用，是我保護不了她。”
“我瞞著你，騙你說她死了。”
“隻是不想讓你從小就活在被拋棄的陰影裡，不想讓你去記恨一個你根本惹不起的家族。”
“你母親，她沒有死。”
蘇清顏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的眼睛瞬間睜大，獃獃地看著父親。
“她沒死？”
蘇清顏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那她在哪？”
“在京城，在那個像牢籠一樣的高牆大院裏。”
蘇震南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鼓了起來。
他繼續講完了那個殘忍的故事。
“後來我在江海市慢慢站穩了腳跟，公司也越做越大。”
“我以為我終於有資格去向她家裏提親了，可是我太天真了。”
蘇震南冷笑了一聲，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對權力的無力感。
“在京城葉家那種真正的龐然大物眼裏。”
“我蘇震南就算賺再多的錢，也隻是一個滿身銅臭味的暴發戶，是一個上不了檯麵的街頭混混。”
“他們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就在你母親懷上你的第七個月，他們找到了江海市。”
蘇震南閉上眼睛，彷彿又看到了那場噩夢般的畫麵。
“幾十輛黑色的轎車，把我們的房子圍得水泄不通。”
“幾百個訓練有素的保鏢直接衝進了家裏，我帶著手底下的兄弟去拚命。”
“可是沒用，實力的差距太大了。”
“我被他們打斷了三根肋骨，連爬都爬不起來。”
“他們根本不管你母親懷著身孕，強行要把她拖上車帶走。”
“他們甚至放話，要把她肚子裏的孩子，也就是你，強行打掉。”
“因為他們覺得，那是葉家血脈的恥辱。”
聽到這裏，蘇清顏渾身冰冷。
她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窿裡。
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出生竟然伴隨著這樣一場血雨腥風。
“你母親為了保住你，也為了保住我的命。”
蘇震南的聲音哽嚥了。
“她跪在大雨裡，拿著碎玻璃抵著自己的脖子，逼著那些人退後。”
“她通過電話，跟遠在京城的你外公，做了一筆交易。”
蘇震南看著蘇清顏，眼淚終於從這個鐵打的漢子眼角滑落。
“她答應你外公。隻要讓她把孩子生下來，隻要讓她陪著這個孩子過完一歲生日。”
“一年之後，她自己走。”
“她會主動跟他們回京城，從此和江海市、和我蘇震南、和你，斷絕一切關係。”
“終生不再踏出葉家大門一步。”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蘇震南壓抑的抽泣聲。
“他們同意了。那一年，是我們一家三口最快樂的一年，也是最絕望的一年。”
“我們每天都在倒數著日子過活。”
“在你一歲生日的那天晚上，黑色的車隊又來了。你母親給你餵了最後一次奶。”
“她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帶，就穿著她平時最喜歡的那條裙子。”
“她走到門口，沒有回頭看我一眼，也沒有看你一眼。”
“直接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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