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視線在背後那麵佔據了整麵牆的酒架上掃過。
昏黃的射燈打在她暗紅色的裙擺上,泛起一陣迷離而曖昧的光暈。
角落裏一瓶佈滿灰塵的龍舌蘭靜靜地佇立著。
緊接著她的目光投向酒架的最高處。
那裏放著一瓶顏色深邃如墨的苦艾酒。
沒有過多繁瑣的舉動。
這兩瓶年份久遠的烈酒穩穩地落在了光潔的橡木吧枱上。
旁邊還添置了一瓶度數高得驚人的生命之水,以及一小瓶用來調色的深紅色石榴糖漿。
冰塊落入金屬調酒壺,發出一聲脆響。
柳如煙的手法十分純熟。
吧枱上的暖光彷彿隨著她手腕的律動而歡快地跳躍起來。
金屬與冰塊碰撞的清脆“哢噠”聲。
竟然分毫不差地融入了背景裡那首慵懶的薩克斯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放鬆的韻律。
不同顏色的液體在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最終精準匯入銀色的壺肚。
沈浪單手托著下巴,平靜地注視著那些上下翻飛的酒瓶。
若是換作其他的男客,在看見這種充滿觀賞性的調酒表演,恐怕早就藉機獻上幾句油腔滑調的讚美了。
但沈浪隻是安靜地看著,他思緒似乎遊離在那些跳躍的光影之外。
“這家店開了有些年頭了吧?”
沈浪突然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透著一種讓人感到舒服的沉穩。
柳如煙手上的動作未停。
她微微側過頭,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算算時間也有五年了。”
“江海市這地方,每天都有新店開張,也有舊店倒閉。能撐過五年的清吧,確實不算多。”
“名字起得不錯,舊時光。”
沈浪的手指在橡木吧枱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不過能來這裏消費的人,大多應該是為了尋找點新鮮刺激,或者排遣一下大城市的生存壓力。”
“真正願意停下來回憶舊時光的恐怕沒幾個。”
柳如煙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弧度。
調酒壺被高高舉起,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一段節奏更加激烈的搖晃。
“你說得對。大部分推開這扇門的人,其實根本不在乎過去發生了什麼。”
柳如煙的聲音在冰塊劇烈的撞擊聲中顯得有些縹緲。
“他們隻是需要一個光線昏暗的地方,一杯能讓神經徹底放鬆的酒精。”
“然後跟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抱怨一下老闆的苛刻、妻子的嘮叨,或者是房貸的沉重。”
調酒壺的外壁上漸漸凝結出一層冰冷的白霜。
“這個城市的生活節奏太快了。”
她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清醒。
“快到連停下來喘口氣的功夫都成了一種奢侈。”
“比起回憶過去,大家更願意用酒精來麻痹現在,哪怕隻是換來幾個小時的安寧。”
沈浪淡淡地笑了一下,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柳如煙那張在射燈下顯得越發精緻迷人的側臉,隨口問道:
“那你呢?”
“作為一個每天晚上都要傾聽這麼多人抱怨的老闆娘,這五年下來,耳朵是不是都快聽出繭子了?”
“早就習慣了。”
柳如煙停下手中的搖晃,輕輕喘了一口氣。
暗紅色的絲絨布料隨之微微起伏,勾勒出分外惹眼的曲線。
“開門做生意,本來就是迎客送客的營生。”
“客人們需要一個樹洞,我就提供一個樹洞。”
“有時候聽聽別人家長裡短的煩惱,反而會覺得這死水一般的日子多少還有點煙火氣。”
一塊乾淨的白色檯布出現在她手中。
她將調酒壺外壁上的水珠仔細擦拭乾凈。
“更何況,也不是所有的客人都在抱怨。”
柳如煙抬起眼眸,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直直地對上沈浪的視線。
“總有那麼一兩個特殊的過客,他們不為獵艷,也不為抱怨生活。”
“他們隻要一杯最烈的酒,把所有的心事都死死地壓在心底。”
“就像你現在這樣。”
沈浪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看來柳老闆不僅調酒的手藝好,看人的眼光也十分毒辣。”
沈浪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
“在這行混久了,要是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這酒吧早就開不下去了。”
柳如煙輕笑出聲,隨手將擦好的調酒壺放在一旁。
她並沒有繼續追問沈浪到底藏著什麼心事。
成年人之間的交往,最忌諱的就是交淺言深。
當那瓶苦艾酒的塞子被拔出時,一股獨特的八角和草藥香氣飄散出來,瞬間沖淡了空氣中原本的雪茄味。
沈浪聳了聳鼻子,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七十度的苦艾酒,曾在歐洲被稱作綠妖精的存在,這東西因為能讓人產生幻覺而被禁了很長一段時間。”
“用它做基酒,柳老闆這是打算一杯就把我放倒?”
柳如煙咯咯地笑了起來,胸前的風景隨著笑聲微微顫動分外迷人。
“不是你說要壓住腦子裏的聲音嗎?”
“綠妖精可是出了名的靈魂安撫劑。”
“再配上這瓶來自墨西哥的高地龍舌蘭,那種彷彿被沙漠烈日灼燒過的粗獷口感,絕對能滿足你對烈的要求。”
她一邊解釋,一邊用量酒器精準地控製著液體的比例。
“而且為了照顧你這種喜歡清醒的客人,我還在裏麵加了一點點伏特加。”
柳如煙俏皮地眨了眨那雙桃花眼。
“純正的俄羅斯生命之水,九十六度。”
“保證這杯酒下肚,你的胃裏就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木炭。”
“但你的大腦卻會因為這種極致的刺激而保持著清醒。”
沈浪聽著她這番頭頭是道的調酒理論,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真實的笑意。
“聽起來,這杯酒更像是一種嚴酷的刑罰。”
“酒精本來就是一種合法的刑具。”
柳如煙毫不掩飾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人們心甘情願地讓自己的肝臟受罪,以此來換取精神上的片刻解脫。”
“這筆交易,無論在哪個年代都十分劃算。”
沈浪看著麵前這個不僅容貌妖嬈、言談舉止也透著一股通透勁兒的女人,心裏多了一分欣賞。
“柳老闆看得很透徹。在這座浮華的城市裏,能有這份清醒的人不多。”
“清醒又有什麼用呢?”
柳如煙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悵然。
她手裏拿著修長的吧枱匙,在冰塊間緩慢地攪動著。
“看得太透,反而容易覺得無趣。”
“有時候,我倒是挺羨慕那些每天晚上在這裏喝得酩酊大醉、抱著垃圾桶痛哭流涕的年輕人。”
“至少他們還有哭出來的力氣,還有能在醉酒後肆無忌憚發泄情緒的藉口。”
沈浪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順著她的話去探究她悵然背後的原因。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麵具,也有自己的保護色。
柳如煙的嫵媚和通透是她的保護色,而自己的冷漠和散漫又何嘗不是一種偽裝?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音樂在這一刻恰好切換到了一首更加舒緩低沉的歌聲。
歌手慵懶的嗓音在昏暗的空間裏回蕩,彷彿在訴說著一段無疾而終的陳年往事。
“這首歌不錯。”
沈浪將視線轉向角落裏那台老式留聲機。
“《CryMeARiver》。”
柳如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變得有些柔和。
“一首老歌了。”
“我一直覺得老歌就像是存放在橡木桶裡的陳釀,時間越久,味道越醇厚。”
“現在的那些流行音樂,雖然節奏明快,但總是少了點能沉澱下來的餘味。”
“舊時光,老唱片,烈酒。”
沈浪轉過頭,看著柳如煙。
“柳老闆的生活,看起來充滿了一種復古的情調。”
“這在現在的江海市,可是很難得的。”
“或許是因為我這個人比較念舊吧。”
柳如煙笑了笑,將手裏的吧枱匙抽了出來,瀝乾最後兩滴液體。
“新鮮事物總是更迭得太快,讓人抓不住。隻有這些經過了時間考驗的老東西,才會讓人覺得踏實。”
“說起來,今晚外麵的風好像比前幾天大了一些。”
柳如煙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目光再次投向酒吧那扇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木門。
“初秋了,江海市的夜裏越來越涼了。”
“你穿這麼單薄,在街上晃蕩,就不怕感冒嗎?”
沈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純黑色棉質T恤,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習慣了。我這人火力旺,點點涼風吹不透。”
沈浪的聲音平緩。
“比起那種裹得嚴嚴實實的悶熱感,我反倒更喜歡這種冷風吹在身上的感覺,能讓人保持清醒。”
“清醒有時候可不是什麼好詞。”
柳如煙拿出一個造型奇特的寬口厚底玻璃杯。一小撮細細的海鹽被均勻地塗抹在杯沿上。
“既然喜歡清醒,為什麼還要點最烈的酒?”
“因為隻有當身體被酒精燒得徹底麻木的時候,腦子裏的某些東西,才會變得稍微安靜一點。”
沈浪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要被背景音樂裡那悠揚的歌聲給蓋過去。
柳如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有再接話,而是將調酒壺的蓋子輕輕揭開。
一股帶著狂野氣息的酒精味道瞬間在吧枱周圍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陳年橡木桶、苦澀藥草以及高度純酒精的複雜氣味。
僅僅是聞一聞,就足以讓不勝酒力的人感到一陣眩暈。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純銀濾冰器的引流,緩緩注入那個邊緣沾滿海鹽的厚底玻璃杯中。
液體在杯中蕩漾,透出一種危險而又迷人的色澤。
“嘗嘗吧。”
柳如煙將這杯酒推到了沈浪的麵前。
“它的名字叫忘川。”
“希望它能如你所願,讓你腦子裏的聲音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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