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的晨霧還沒散透。
戚繼光蹲在礁石邊上,炭筆一直沒停。
等高線一圈套一圈,把本州島西端的丘陵地形,一根一根骨架往外扒。
朱樉站在他身後,雙手抄在甲衣裏頭。
海風往領口灌。
他沒動。
“從下關到馬關,沿海岸線一百二十裡。”
戚繼光的炭筆戳了五個位置。
“山裡能種糧的穀地,就這五處。其餘全是石頭坡,連草都紮不穩根。五萬張嘴,一天少說三百石。山裏的存糧——撐不過二十天。”
朱樉盯著圖上那五個圓圈。
“封死這五個口子?”
“不封。”
戚繼光搖頭。
“封了,他們知道被圍死了,會拚命。五萬個不要命的亡命徒從山溝裡往外沖,八千人堵不住。”
他停了一拍。炭筆尖在石麵上點了一下。
“再說,他們到現在不出來,不是不想——是在等。等京都方麵的援軍從外海繞過來,從背後捅咱們一刀。隻要京都的訊息沒斷,他們就賭咱們忍不住追上山,好把灘頭陣地騰出來接應援船。”
朱樉眉頭動了一下。
“所以你不追。”
“不追。讓他們等。等到援軍不來、存糧吃乾淨的那一天——”
炭筆在海圖最南端的海岸線拉了一條粗杠。
“從赤間關到馬關之間,六裏海灘。這段不設兵。讓山裏的人看得見。”
朱樉擰眉。
“放他們跑?”
“放百姓跑。”
戚繼光的語氣,跟剛才報潮汐資料沒什麼兩樣。
“百姓跑出來一千,山裏的武士就得多餓一天。跑出來五千,少吃半個月。等山裡隻剩武士和刀——糧見底那天,他們自己會出來。”
朱樉沒吭聲。
他聽懂了。
這不是仁慈。
“活路”是一把篩子——百姓從網眼裏漏下去,武士留在篩子裏餓死。
跟屠宰場的分揀線,沒什麼區別。
唯一不同的是,這裏的牲口會說話,會哭。
會抱著嬰兒跪在你麵前。
“百姓出來之後呢?”
“編戶。登記。運到九州島的礦山和田莊幹活。大明缺人。”
“我問的不是這個。”
朱樉偏過頭。
“山裏頭百姓和武士攪在一塊。武士扮成百姓混出來呢?”
戚繼光沒回答。
他走到灘頭那具少年屍體旁邊,蹲下來,翻開屍體腰間的陶罐。
裏頭的鬆脂凝成了疙瘩,黏著一截燒焦的麻繩。
“殿下看這孩子。腿上沒刀繭,手指頭細得跟柴火棍一樣。百姓家的孩子,不是武士。”
“但他抱著鬆脂衝上來,想燒咱們的船。”
戚繼光站起身,拍乾淨手心的沙子。
“分不了。”
三個字。平得沒有起伏。
“戰場上沒有完美的篩子。混進來的,殺。漏出去的,認了。臣能做的,是讓這道口子開得夠寬、夠久,讓真正想活命的人有時間走出來。”
他頓了一拍。
“至於不願意走的——那是他們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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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間關。
撤離通道開了三天。
第一天,沒人出來。
山脊線上偶爾晃過三五個人影,蹲在灌木叢後頭隻露半個腦袋,遠遠盯著海灘。盯了一陣,又縮回去了。
戚繼光不急。
他讓士兵在海灘上架了十口大鍋,熬雜糧粥。糙米打底,摻碎黃豆和魚乾。粥煮開了,那股鹹腥的糧食味兒被海風裹著,一股腦地往山上送。
黃毛蛋——那個三個月前還在秦淮河扛麻袋的安徽娃子——被分到灶口添柴。拿火鉗捅一下炭,抬頭瞅一眼山上。
“聞著這味兒,嘖,我自個兒都饞了。山上那幫人鐵打的鼻子?”
戚繼光從他身邊走過去。
隻丟了一句:“聞到了就會來。”
第二天午後。
第一撥人下山了。
七個。
三個老婦,兩個半大孩子,一個抱嬰兒的年輕女人,一個瘸腿老頭。
全是骨頭上掛層皮。衣裳套在身上,跟晾竹竿上的破布片子沒什麼兩樣。
老頭走最前麵。拄一根削了皮的樹杈子當柺杖,每走三步回頭看一眼山上。
那種回頭的方式——朱樉在遼東戰場上見過。
老卒上陣前,最後看一眼帳篷裡熟睡的戰馬。
就是那個動作。
到了第三天,下山的人一下子多了。
三百、五百——到傍晚,海灘上密密麻麻蹲了一千二百多號人。
鍋不夠了。黃毛蛋和夥伕把軍船上的備用鐵鍋全搬下來,沿著海灘一溜兒排開。
搜身的活也摸出門道了。
武士的手掌有握刀磨出來的老繭,厚厚一層,硬得跟鐵皮似的。
百姓的繭子長得不一樣——種地的薄繭勻,編草蓆的指縫有死皮。
拿不準的,翻譯官扔一把白木短弓過去,叫他拉。
百姓拉弓跟搬石頭似的,五根手指攢一塊兒瞎使勁。弓手不一樣——三根指頭往弦上一搭,肩膀和後背先沉下去。
那是刻進骨頭縫裏的本能。裝不像。
一千二百人裡,挑出了十一個手上有繭的。
單獨押走。審。
九個認了,是足輕——最底層的炮灰兵,扔了刀混在百姓堆裡逃命。
有一個才十六,被繩子綁著往後拖的時候,嘴裏翻來覆去就倆字——翻譯過來:
“不打了。”
另外兩個死活不開口。
勒了半個時辰,一個崩了,交代自己是中級武士。
另一個到死沒吐一個字。
戚繼光隻下了一句:“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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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樉看完。
把鄧海龍叫過來。
“傳令下去。明天開始,給下山的百姓多加一份乾糧。”
鄧海龍一愣。
“每人發三天的口糧。告訴他們——可以帶回山上,給還沒下來的家人。”
鄧海龍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聽明白了。
多發糧不是什麼善心。是催化劑。
百姓拿著吃的回山送信,會帶更多的人下來。下來得越快,山裏的武士就餓得越快。
用敵人自己的百姓,當加速消耗的管道。
朱樉下完這道令。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汗已經幹了,留了一層黏膩的鹽漬。
他慢慢攥了攥拳頭。
這是他頭一回在沒有炮火的地方殺人。
粥是刀。
乾糧是刀。
百姓是刀柄。
他攥著刀柄,把這把刀往山裡武士的肚子上一寸一寸地捅。
乾乾淨淨。
一滴血都不濺手上。
比大炮臟一千倍。
二十步外,戚繼光聽見了這道命令。
他沒回頭。
畫圖的炭筆停了一息。
然後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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