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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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
武英殿。
朱棡把最後一枚代表“江南士紳”的黃旗從沙盤上拔掉,丟進腳邊的火盆。
火苗捲上來,一口吞了。
內政的棋子全落完了。
五百曹吏進修、官紳一體納糧的密旨已經發出去——接下來就是等江南炸鍋,然後用炮管子收場。
不急。
他轉過身,繞到沙盤另一頭。
西北角。
一麵赤紅小旗孤零零戳在哈密衛的位置上,旗麵兩個硃砂字——“帖木兒”。
朱棡盯著那麵旗,手指敲沙盤邊。
咚。咚。咚。
棉簾被掀開,許墨快步進來,卷進幾片碎雪。單膝跪地。
“殿下。”
“北邊什麼動靜?”
許墨從懷中摸出兩卷火漆軍報,一薄一厚。
先撕薄的。
“朱棣急報——高麗殘部全部肅清。十四萬戰俘編入遼東礦山勞役,第一批粗鐵錠三日內裝船南運。”
合上帛書,停了一拍。
“但——”
朱棡眼皮動了一下。
許墨撕開厚的那捲,聲音壓下去三分。
“哈密衛前線斥候,半個月內連發六道烽火急遞。帖木兒先鋒騎兵三萬人已越過蔥嶺,沿舊絲綢之路東進。前哨遊騎出現在哈密以西四百裡——伊州故城。”
“不是打草穀。他們沿途設補給站,修驛道,架橋樑。”
許墨抬頭,額上滲出一層細汗。
“這是主力大軍團進犯的前奏。”
殿內安靜了兩息。
紅羅炭爆了顆火星,彈在金磚上,滾了一圈滅了。
朱棡鬆開沙盤,直起腰。
“朱棣怎麼說?”
“燕王殿下原話——”
許墨展開帛書最末一行,逐字念:
“'三哥,炮彈給我備足。百萬鐵騎也好,千萬頭牲口也罷——老四等了半輩子,總算遇上一個配讓我全力出手的對手。'”
朱棡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種聽到對的訊息、對的人說出對的話時,胸腔裡悶出來的一股勁。
他從旗筒裡拈出一麵玄黑小旗,旗麵空白,什麼字都沒寫。
穩穩插在嘉峪關。
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帖木兒號稱百萬。打個對摺,五十萬鐵騎,夠碾平整個西域。”
他走到沙盤另一側,俯身,沿嘉峪關到哈密衛之間那片戈壁一寸寸掃過去。
“但這條路——兩千裡。五十萬張嘴,人吃馬嚼,全靠人背馬馱。”
朱棡伸手,指頭戳在金陵的位置上,然後一路劃到嘉峪關。
“他走一千裡,兩個月。老子從金陵往關口送炮彈和糧食——十天。”
手指在沙盤上敲了一下。
“蒸汽機拖鐵軌車廂,從太原到嘉峪關,日行三百裡。遼東鐵錠走海路到天津衛,轉內河到太原,上鐵軌。炮彈、火藥、糧草,流水一樣灌過去。”
“帖木兒有五十萬鐵騎。”
朱棡直起腰。
“老子有五十萬鐵騎吃不到、砍不斷、燒不掉的鋼鐵補給線。”
“讓那個瘸子拖著他的牛羊駱駝,在沙漠裏跟老子耗。等他糧盡——”
話沒說完。
手指從西北收回來,撥向東麵。
沙盤上倭國的位置,插著一麵“秦”字藍旗、一麵“戚”字白旗。
兩麵旗子擠在關門海峽入口,沒往本州島腹地推進半寸。
朱棡擰起眉頭。
“東邊呢?”
許墨搖頭。
“秦王和戚繼光的艦隊五天前進入關門海峽。之後沒收到詳細戰報。倭國多山,海上通訊中轉慢,最快三到五天。”
“催不了。隻能等。”
朱棡盯著那兩麵小旗看了幾息。
“帖木兒在修路,不急。讓朱棣先把嘉峪關到哈密的補給線吃透。”
“但東邊拖不起。”
語氣冷了三分。
“倭國這顆釘子不拔乾淨,騰不出手全力打西線。”
他鬆開沙盤,大步走向殿門。
走了兩步,停住,側頭看許墨。
“老二要是讓老子失望——”
沒說完。
但許墨後脖子一涼,趕緊低下頭,不敢接。
朱棡推開殿門。
臘月深夜的寒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黑色大氅鼓盪翻飛。
他站在門檻上,望著東方。
而在他看不見的千裏海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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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海峽。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
二十八艘戰艦橫列在海峽入口。桅杆上的大明龍旗被海風扯得筆直。
艦隊正中央趴著三艘灰撲撲的鐵殼子。
沒桅杆。沒帆布。
艦身外頭包了一層鍛鐵板,接縫處用鉚釘砸死,粗糙得很——遠看就是三口倒扣的鐵棺材被硬生生塞進了船殼裏。
船尾的煙囪冒著黑煙。蒸汽機在艙底悶聲吼,帶動兩側的明輪“嘩啦嘩啦”拍水。
醜。笨。慢。
但它不怕火。
兩側排開的木質戰船跟它並排一放,就跟紙糊的燈籠擱在鐵砧旁邊。
旗艦“鎮倭號”甲板上。
秦王朱樉舉著單筒望遠鏡,鏡筒死死懟在右眼眶上。
對岸,下關灘頭。
密密麻麻的火把燒成一條蜿蜒的橙紅長龍。拒馬一排接一排,土牆箭樓每隔百步一座。
灘頭前方的淺水區擠滿了小船。
船上堆得滿滿當當——枯柴、鬆脂、硫磺塊。
隔著半裏海麵,硫磺味都嗆嗓子。
火船陣。
朱樉放下望遠鏡。
低頭看了眼腳下的鐵甲板。軍靴踩上去,“咚”一聲,悶得跟敲棺材板一樣。
鐵板冰涼,寒意往腳心裏鑽。
他使勁跺了兩腳,搓了把手。
第一次站鐵殼子裏打海戰。
但嘴角是往上扯的。
“他們想把咱們燒死在海峽裡。”
身後甲板上響起腳步聲。不快,很穩。
戚繼光穿了身黑色短甲。
沒披風沒將旗,連頭盔都沒戴。腰間掛一把製式軍刀,刀柄上舊纏繩磨得發白。
要不是身後跟著十二名親衛,沒人會把這乾瘦的中年人跟“滅國”兩個字掛上鉤。
他走到朱樉邊上。沒行禮。
直接攤開一張被海風吹得打卷的海圖,手指點在海峽最窄處。
“殿下。潮汐視窗兩個時辰。”
朱樉低頭看圖。
戚繼光指甲蓋在紙上劃出一道弧線:
“漲潮水深一丈六,鐵甲艦吃水一丈三,能過,貼礁石走。退潮後水深不到一丈,艦底卡在石頭上,動彈不了。”
手指移到火船陣位置。
“倭軍把火船堵在海峽最窄處。寬度不足三百步。艦隊排成一條線才能通過,一次隻走一艘。”
朱樉接過望遠鏡又看了一眼。
“火船之間間距太密。而且中間密兩頭鬆——這不是亂堆的,是個口袋。”
他放下望遠鏡。
“他們想把第一艘船引進口袋中間,再合攏。不光燒,還要堵。”
戚繼光看了他一眼。
沒說什麼好聽話。隻是微微點了下頭。
“殿下說得對。火船換時間。堵住一炷香,潮水一退——”
“二十八艘船全成棺材。”朱樉自己把話接了。
甲板上安靜下來。
鍋爐裡悶沉的水聲,海浪拍鐵殼的“噹噹”聲,攪在一起。
朱樉忽然樂了。
一巴掌拍在鐵質船舷上。虎口震得發麻,他甩了甩手,又拍了一下。
咚。咚。
“那就不讓它堵。”
“鐵甲艦打頭。撞過去。”
他跺了跺腳下的鐵板。
“一寸厚的鍛鐵。它幾條破木船燒得穿?撞散了碾過去,後麵的木船跟上就完事了。”
“簡單。粗暴。夠了。”
戚繼光沒回答燒不燒得穿。
他把海圖疊起來塞進懷裏。
“殿下上第三艘。”
朱樉臉上的笑沒了。
“老子上第一艘。”
“第一艘臣來。”
語氣跟剛才報潮汐資料的時候一模一樣。平,穩,沒一絲多餘。
朱樉瞪他。
“憑什麼?”
“第一艘過去,火船合攏,退路斷了。萬一艦底卡礁石上,那就是死船。”
戚繼光沒看他,手搭在船舷上,拍了拍鐵板。
“殿下死了,艦隊沒主帥。臣死了,換一個將軍上來,照樣打。”
朱樉胸口堵了一坨東西,想罵人又罵不出口。
五息。
“……行。”
從鼻子裏哼出來的。
“老子在後頭。你要是翻了船,老子親自跳海撈你。”
戚繼光沒接話。
轉身走向舷梯,跨上旁邊那艘鐵甲艦“破浪號”。
踩上鐵甲板,他回了下頭。
“殿下放心。”
“臣在東南殺了二十年倭寇。今天不過是換了個地方。”
說完,不等朱樉開口,走進艦橋。
卯時三刻。
漲潮了。
海水從太平洋方向灌進海峽,水位一寸一寸往上爬。
鐵甲艦船底和礁石的間隙撐開到四尺。
夠了。
“鏜——!”
號炮三聲,在海峽裡來回撞了好幾趟。
“破浪號”鍋爐全功率。
高壓蒸汽灌進氣缸,活塞瘋了一樣抽動,曲軸帶著螺旋槳死命絞海水。
鐵灰色的艦身猛地一顫,整條船往前躥出去。
白色浪花從船尾炸開,身後的木質戰船瞬間被甩出老遠。
八節。
這個靠風帆和劃槳的年頭——這速度是怪物。
甲板最前端。
一個十七八歲的水兵死死抱著高壓水龍的銅把手。兩條腿打擺子,止不住。
黃毛蛋。安徽鳳陽人。
三個月前還在秦淮河碼頭扛麻袋,被徵兵的錦衣衛一把薅上船。到今天為止,他連蒸汽機長啥樣都沒搞明白。
他隻需要知道一件事——
前麵著火了就噴水。
火光越來越近。
熱浪隔著五十步就撲過來了,硫磺辛辣、鬆脂焦臭,嗆得他眼淚直飆。
黃毛蛋攥緊銅把手。手心全是汗,滑得差點脫手。
他扭頭看了一眼艦橋。
戚繼光站在那兒。
雙手背在身後。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黃毛蛋把頭扭回來。
腿不抖了。
“撞——!!!”
艦艏撞角一頭捅進第一條火船的腰子。
“嘭——!!!”
木質船體在三千斤噸位加八節航速麵前,碎成漫天飛舞的木屑和火星。
燃燒的碎片濺在鐵甲殼上,劈裡啪啦炸了一通。
火焰貼著鐵板往上竄了兩尺——
滑落。
掛不住。
“噴水!”
黃毛蛋嘶吼著擰開閥門。
粗壯的水柱從水龍裡抽出來,狠狠澆在艦身兩側。
火苗嘶嘶冒白煙,滅了。
第二條——撞碎。
第三條——碾爛。
第四條——連減速都沒有。
鐵甲艦的艦艏在火船陣裡犁出一條筆直的航道。
碎木、烈焰、濃煙,在一寸厚的鍛鐵麵前——全是紙。
黃毛蛋抱著水龍左噴右噴,嘴裏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笑。
不是樂,是從胸腔裡頂上來的一股勁,憋不住。
他活了十七年,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個螻蟻。
站在燒不穿的鐵殼子裏衝進火海——這感覺太他孃的邪性了。
上了癮的那種。
“左舷甲板炮——”
艦橋上傳來戚繼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死準。
“目標,灘頭箭樓。射擊。”
“轟!轟!”
兩發實心彈噴出炮口,拖著白煙越過三百步海麵,精準砸進灘頭最高的箭樓正中。
土石結構的箭樓從中間斷成兩截。上半截往後倒,砸進一群正拉弓的武士堆裡。
慘叫聲被下一發炮彈蓋過去了。
“破浪號”穿越整個火船陣。
前後不到一炷香。
身後,第二艘鐵甲艦跟了上來。再身後,朱樉的“鎮倭號”碾著還在燒的殘骸衝過火陣。
朱樉站在甲板上。
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火船餘燼還在艦殼外麵燒。鐵板傳上來一層熱度,隔著靴底能感覺到。
但也就那樣了。
就這?
幾百條玉碎式的火船。五萬武士連夜趕修的封鎖線。
一炷香。
朱樉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拿靴底在鐵板上蹭了蹭。
他沒再多想。
這種仗,沒什麼可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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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關灘頭。
跳板放下。
首批八百戚家軍踏上本州島的泥灘。
軍靴踩進濕漉漉的黑沙裡,噗嗤噗嗤響。
朱樉第二個下來。
抬頭。
遠處丘陵上,火把在移動。
不是潰散——一列一列,有人壓陣,有序後撤,火光沿著山脊線往縱深縮。
朱樉腳步頓了一下。
他先低頭看灘頭。
拒馬倒了一排,箭樓全塌了。
但地上的屍體……
太少了。
朱樉蹲下身,翻了一具最近的倭軍屍體。
老頭子。
花白頭髮。胸口中了一發霰彈,碎成爛肉了。
但他手裏攥的不是刀——是削尖了頭的竹竿。
朱樉又翻了一具。
半大孩子。十三四歲。
臉上還沒褪乾淨的稚氣被炮彈的衝擊波撕得血肉模糊。
腰間綁了一捆稻草繩,繫著個陶罐,罐子裏還剩小半罐鬆脂。
朱樉站起來。
把望遠鏡遞給副將鄧海龍。
“你數。灘頭一共多少屍體。”
鄧海龍舉著鏡筒掃了一圈,聲音沉了。
“不到……三千。而且大半是老弱。正經武士的屍體,幾乎沒有。”
三千老弱守灘頭。
五萬精銳武士——全縮排了山裡。
“殿下。”
身後響起腳步。
戚繼光從另一條跳板上岸。
黑甲上沾著幾片燒焦的木屑。
他走到朱樉邊上,舉起望遠鏡,對準遠處那片連綿的丘陵。
濃霧裹著山脊。看不穿。
他放下鏡筒,蹲下來,用手指摳了一把灘頭的沙土,搓了搓。
“本州島西端全是山。”
戚繼光站起身,把沙子抖乾淨。
“丘陵、密林、窄穀。重炮的車架比這條路還寬。”
他偏了偏頭,看著遠處那條從灘頭通向內陸的泥路——勉強能並排走兩頭牛。
“炮,拉不上去。”
朱樉沒吭聲。
“他們不傻。”
戚繼光接著往下講,語速沒變,跟在報天氣一樣。
“灘頭扔老弱拖時間,主力全撤。等咱們離開艦炮射程追進山,他們占高打低,三五個人抱一捆竹槍就能封死一條山道。”
“重炮沒用。鐵甲沒用。火槍在密林裡射界不到二十步。”
“臣在東南剿倭二十年,最怕的從來不是正麵沖陣,是鑽山。”
海風灌進甲領,凍得人直縮脖子。
朱樉盯著那條泥路看了半晌。
“你的意思,硬追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拿命換命。”戚繼光拔出靴筒裡的炭筆,把海圖翻過來鋪在一塊礁石上。“五萬武士打散了鑽進山溝,咱們八千人追進去,一個月能打死一千個,自己也得折兩三百。”
炭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耗得起。但殿下耗不起時間。”
朱樉明白。
西邊帖木兒的鐵騎正在修路。
朱棡給他的命令是三個月內解決倭國戰事,騰出兵力和艦隊回援。
三個月。
從山裏一個一個摳出五萬武士——三年都不夠。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戚繼光沒回答。
炭筆在海圖背麵劃出第一條等高線。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一筆一筆,極慢。
朱樉認識這個人幾個月了。
知道他這副模樣不是在磨洋工——是腦子裏那台機器正在全速運轉,手上的筆隻是把運算過程往外倒。
他沒催。
等了大約半盞茶。
戚繼光停筆。
抬頭看朱樉。
“山裏的人要吃飯。”
就這一句。
朱樉愣了一息。然後渾身的汗毛豎起來了。
戚繼光低下頭,繼續畫。
炭筆在等高線之間標出一個又一個小圓圈——村莊。
五萬武士縮在山裏。糧從哪來?
山下的村子。
斷了糧道,山裏的人——要麼出來,要麼餓死。
朱樉攥住刀柄。
這一仗,不是打仗了。
是圍獵。
東方海平麵拱出一道血紅的邊。
光打在灘頭的大明龍旗上,打在戚繼光蹲在礁石邊畫圖的手背上。
炭筆沒停。
等高線旁邊,一行小字——
“斷糧,圍山,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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