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黎明。
海霧白茫茫鋪了一層。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從山道上走下來。
懷裏抱著一團破布裹著的東西,抱得很緊。
走到麻繩前,哨兵伸手去接。
少年遞過來。
哨兵手底下一沉——
不對。
太輕了。
活嬰兒少說五六斤。手裏這團加一塊撐死二斤。
掀開破布。
沒有嬰兒。
一截巴掌長的木頭,刻了個粗糙的圓弧。
木頭外麵裹著一件血跡斑斑的嬰兒衫,血幹了,發黑髮硬。
嬰兒衫底下——一柄短刀。
刀刃極薄泛藍光,刀柄銀絲嵌著菊紋家徽。
少年暴起。
左手從袖管抽出第二把刀,直奔哨兵咽喉。
“鐺!”
旁邊軍士橫刀格擋。火星崩了兩顆。
少年力氣不算大,但手腕翻得極快,兩刀之間沒有間隙。
第三刀沒來得及出。
“嘭——”
槍托砸在後腦勺上。
少年栽倒。臉朝下摔進濕沙裡。
打他的是黃毛蛋。
握著槍托的手也在抖。
鄧海龍翻過少年的手。右手掌心有繭——不是刀繭,比刀繭更窄更長,集中在食指和中指第二關節。
弓手。
短刀柄上的菊花紋和三道豎杠,是足利家的紋樣。幕府將軍家的東西,普通武士一輩子碰不著。
朱樉接過短刀翻了兩遍。刀背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倭文,刻痕很深——刻的人下了死力氣。
“足利義滿不是在京都?”
鄧海龍搖頭:“京都那邊的訊息斷了半個月了。”
戚繼光走過來。
接過短刀看了一眼。指甲搓了搓刻痕。
“足利家的東西,不隨便往下發。這把刀到了一個十五歲孩子手裏——”
他把刀翻過來。
“說明京都那邊可能已經撐不住了。他們在往外送遺物。”
朱樉心裏“咯噔”了一下。
京都要是亂了,山裡這五萬武士就真成了孤軍。
等不來一兵一卒。
但這也意味著——絕望之後的反撲,會比有退路的時候瘋十倍。
困獸猶鬥。沒了“猶”字,隻剩“鬥”。
“押下去。”他把刀扔給鄧海龍。
轉頭看戚繼光。
戚繼光全程麵色如常。雙手背在身後,站在二十步開外。
“混進來一個。哨兵怎麼樣?”
“砍在肩甲上,沒透。鉚釘崩了兩顆,得換。”
“下一個要是抱著真嬰兒過來呢?”
朱樉的聲音壓得很低。
“肚子底下藏著刀。放不放?搜出來——抱孩子的婦人,是不是也得殺?”
不是質問。
是真的在問。
戚繼光看了一眼海灘上蹲著領粥的那一千多號人。老人、孩子、婦人。
有的在哭,把碗底的粥渣子舔得乾乾淨淨。
有的幫夥伕燒水——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婦人蹲在灶口吹火,腮幫子一鼓一癟。
“混進一個刺客,折一個哨兵。”
“但今天下山的這一千多張嘴,山裏的武士就得多餓一天。”
“死一個哨兵,山裡少一千張嘴。”
他偏了偏頭。
“這筆賬——劃算。”
“劃算”兩個字說出嘴的時候,他唇邊的肌肉綳了一下。
很快鬆開了。
朱樉最後看了一眼被按在沙灘上的少年。
滿臉是血,鼻樑斷了,血從鼻孔往外淌。
但眼睛瞪得老大。
那裏頭沒有恨,沒有恐懼。是餓瘋了的人纔有的東西——連生死都顧不上的、**裸的飢餓。
“繼續放。”
嗓子啞得厲害。
第五天,八百人下山。
第六天,六百。
搜出來的武士越來越少——混在人堆裡的大多是最底層的足輕和雜兵,有些人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腰上別著根削尖的鐵棍子。
第七天,不到一百。
最後幾個下山的,是被人架著的。
一個老婦人雙腿腫成了冬瓜,半步都挪不動,是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夾著腋窩拖下來的。到了海灘上,三個人疊在一塊,嚎啕大哭。
黃毛蛋盛了三碗粥端過去。
老婦人接碗的時候,手抖得粥灑了一半在沙子裏。
她低下頭。
用手指把沙粒裡的米粒,一顆一顆地撿起來。
黃毛蛋看了兩息。
轉過身,狠狠擤了把鼻涕。
七天。從赤間關的海灘上,一共走出來四千七百人。
搜出混進來的武士三十一個。殺了四個。其餘綁了扔進戰俘營。
戚家軍折了兩個哨兵。
一死一重傷。
死的那個是浙江義烏的老卒,跟了戚繼光整整六年。
被一個混在老婦人群裡的武士,用削尖的竹籤從腋下甲縫裏捅進去。
竹籤尖頭淬了蟾蜍漿——紮進去半指深,毒直接灌進血管。
抬回來,沒撐過一個時辰。
死的時候眼睛沒合上。攥著槍帶的手硬得掰不開。
戚繼光接到訊息的時候,手裏正在畫第三版圍山方案。
炭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
他沒抬頭。
“名字。”
“陳大栓。義烏陳家村。家裏還有個瞎眼老孃。”
戚繼光的喉結滾了滾。
“記上冊。雙倍撫恤,走海路寄回義烏。老母親由當地衛所養到終老。”
然後繼續畫。
筆尖往紙上壓的力道,比之前重了三分。紙麵被炭灰硬生生碾出一道發黑的深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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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黃昏。
沒有人下山了。
黃毛蛋往鍋裡添了最後一把碎米。熱氣飄上去,在冷風裏擰了兩個彎,散了。
沒人來接。
山脊線上連晃動的人影都看不見了。灌木叢空蕩蕩的。鳥雀從樹梢飛起來又落下去,沒受任何驚擾。
海浪拍在鐵甲艦殼上,當、當。
粥鍋裡咕嘟了一聲。氣泡頂開稀薄的米湯,又塌回去。
安安靜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朱樉剛要放下望遠鏡——
“咚。”
從山的深處傳過來的。
不大。一下……一下……
每兩聲之間隔五六息。沉得發悶。
那聲音被山穀放大了,在霧氣裡滾過來,撞在礁石上,彈回去,又滾回來。
喪鼓。
黃毛蛋手裏的木勺掉進了粥鍋裡。
鍋裡的粥濺出幾滴,落在炭火上,嗤地冒了一縷白煙。
沒人去撈。
整個海灘上所有的聲音,全被那麵鼓吃乾淨了。
半個時辰後。
斥候回來了。
翻山繞路摸進去的三人小隊,回來兩個。
第三個在半道上吐了,蹲在石頭後麵站不起來。
回來的老兵——跟著戚繼光在東南殺了八年倭寇的——單膝跪在地上。
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
不是怕。
是人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之後,血色被什麼力量從裏麵抽走了的那種白。
“山中第三處穀地。發現大量屍體。”
他嚥了口唾沫。
“全是老弱婦孺。刀傷。一刀一個。脖子上。整整齊齊。”
手攥在膝蓋上,指甲掐進粗布裡。
“一排一排的。每排十個,每個之間隔一臂。有些婦人手裏還攥著孩子。沒鬆開。”
聲音頓了一下。
像嗓子眼裏卡了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有個……有個兩三歲的小丫頭。手裏攥著一截繫了紅繩的木偶。地攤上那種破玩意。”
“她是被人從母親懷裏拉出來砍的。手還伸著……夠那個方向。紅繩斷了半截,另半截在她媽手裏。”
彙報完。
老兵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幾道血印子。不是別人的血。
是自己在山裏掐出來的。
“不是咱們的人乾的。”
他的聲音低到快聽不見。
“是他們自己人。地上的血還沒幹透。最多……半天前的事。”
整個灘頭像被灌了鉛。
沒人吭聲。
海浪拍鐵殼。當、當。遠處不知道哪條船上,有人在磨刀。嚓——嚓——
世界在正常運轉。
但所有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不是悲。不是怒。
是一種比這兩樣都深的東西。
是你忽然發現站在你對麵的不是敵人、不是人、是某種你找不到詞去定義的東西時,身體裏本能湧上來的排斥。
黃毛蛋彎下腰,對著灶口乾嘔了兩聲。
胃裏隻有酸水。
嘔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手在抖。不是冷的。
“有多少?”
戚繼光的聲音很平。
“穀地裡……至少三千。後半截堆得太密,數不清。”
安靜了三息。
海風灌進來,把粥鍋上頭的白氣吹散了。
“武士呢?”
“輕裝。鎧甲全卸了,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穀地邊上的空地上——跟入庫點檢似的。隻留刀。”
老兵最後一句話,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在穀地後麵的山脊上列隊。”
“他們在磨刀。”
鼓聲還在響。
咚。咚。咚。
每一聲之間的間隔,比剛才短了一拍。
在加速。
戚繼光望著那座被濃霧吞沒的黑色山脊。
“他們殺了自己的累贅。輕裝。不帶輜重。不帶老弱。”
“準備突圍。”
朱樉掌心出了一層冷汗。刀柄的鯊魚皮被浸透了,他鬆開手,又攥上去。鯊魚皮發出一聲低沉的“吱”。
“往哪突?”
戚繼光轉過頭。
掃了一眼身後那條通向錨地的泥路。
三裡外的海灣裡,二十八艘戰艦停在暮色中。
桅杆上的龍旗勉強能辨出輪廓。
“臣建議——立刻調鐵甲艦到近岸。艦炮裝葡萄彈。所有步兵退出山道,收縮灘頭防線。”
朱樉明白了。
籠子裏的野獸,把同籠的幼崽全咬死了。
減輕重量。
輕裝衝鋒。
衝出來的方向隻有一個——
腳下。
“全軍——”
朱樉話沒說完。
鼓聲驟停。
山裡忽然安靜了。
比鼓聲更可怕的安靜。
蟲鳴滅了。鳥不飛了。
整座山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然後——
從山脊線後麵,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密集的金屬撞擊聲。
不是刀碰石頭。
是幾千把刀同時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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