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金陵城南,沈府。
作為江南六府商賈與士紳名義上的話事人,這座宅子外頭看著清心寡慾,內裡的太湖石和紫檀木卻奢華到了骨子裏。
密室裡沒燒炭,靠地龍供暖。
溫度如春,飄著極品大紅袍的茶香。
沈家家主沈萬川,六十齣頭,乾癟瘦削。
正歪在花梨木太師椅上盤鐵膽,閉目養神。
管事陳祿站在下首,唾沫橫飛地報喜。
“老爺,您是沒瞧見廣場上那出鬧劇!太可樂了!”
陳祿捂嘴嗤笑,“朝廷真把咱們當泥捏的了?選了幾百個要飯的酸丁,去縣裏當什麼‘算學曹吏’,還號稱直屬六部查田畝!”
“這縣裏頭的水多深吶?”
陳祿撇著嘴,語氣全是鄙視。
“所謂皇權不下縣,衙門裏的師爺、書辦、捕快,全都是仰仗各位鄉紳老太爺的鼻息吃飯的熟人!”
“這幫毛沒長齊的愣頭青就算去了。小的保證,不出半個月,都不用老爺們張嘴,底下那些被買通的潑皮就能把他們套麻袋扔進秦淮河!”
“哢噠。”
沈萬川手裏盤動的鐵膽停死。
他沒睜眼,隻是慢慢坐直身子。手掌在桌案上摸索。
摸到了那隻滾燙的紫砂杯。
“呼——”
毫無徵兆,沈萬川猛掄胳膊!滾燙的茶盞帶著破空風聲,狠狠砸向陳祿。
“砰!”
瓷片碎裂極脆。陳祿壓根沒反應過來,腦門直接崩開一道血口。滾燙的茶水混著腥血糊了一臉,茶葉沫子滑稽地貼在鼻尖上。
“老、老爺?!”陳祿嚇得撲通跪地,滿臉恐慌。
“蠢貨!酒囊飯袋!”沈萬川終於睜眼,渾濁的眼底爆出極度驚駭與恐懼。
他死死指著陳祿,指尖發抖。“你以為這是小孩鬧著玩?你以為大明朝廷真成了軟骨頭?!”
“千百年來,縣衙事務全捏在士紳同流合汙的曹吏手裏!朝廷收稅,全看我們交上去什麼爛賬!”
沈萬川一巴掌拍在紫檀桌麵上,震得硯台直跳。
“這叫我們替大明卡著錢袋子的命脈!”
沈萬川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直接濕透了裏衣。
“現在,那個活閻王攝政王,居然繞過了州府流官!硬生生把衙門六房的辦事權剝離出來,塞給一幫捏著尚方寶劍的愣頭青!”
“他這是把皇權的釘子,活生生砸進咱們幾百年固若金湯的後院裏!”
沈萬川猛地站起身,急火攻心身子晃了一下。
他絕望地看著天花板,咬牙切齒:
“江南世家這上百年隱匿的百萬畝良田……那些套在死人名下、套在生員功名下的免稅好地!等這幫曹吏拿著不認人的皮尺一扒拉——咱們連底褲都得露出來!”
陳祿這纔回過味,嚇得臉白如紙:“老爺……那咱們趕緊花錢雇殺手,在半道上截殺他們……”
“截殺你大爺!”
沈萬川火氣上湧,一腳踹翻陳祿。
“朱棡說了放馬過來按謀逆論處!他手裏那支新式火槍兵正愁找不到藉口抄家殺人!你去碰?嫌我沈家九族腦袋長得太結實?!”
“砰!”
沉重的楠木門被撞開。
江南士林另一位扛把子周端,滿頭大汗連滾帶爬撲進來。
“沈爺!出大事了!”
周端扯著嗓門哀嚎,“顧長風那條瘋狗跑回來徹底破防了!他扣下了顧家所有的糧船,正四處發帖聯絡亡命徒,要在秦淮河口武力扣押漕糧抗稅啊!”
“他放話,要餓死金陵城,逼朝廷低頭妥協!”
密室裡的空氣瞬間凍結。
沈萬川僵成了一尊雕塑,足足穩了幾個呼吸。
隨即,他喉嚨裡擠出一聲極度乾澀,卻又冷酷到極點的嗤笑。
“武力抗稅?餓死金陵?”
沈萬川扯了扯淩亂的袖口,眼神已經冷硬如鐵。資本原生態的求生欲佔據了大腦。
他偏頭看了一眼周端,“你帶上一百個家生好手。”
“備好牛筋繩,還有塞嘴用的麻核桃。”
周端愣住:“沈爺,您這是要……”
“把顧長風那蠢逼給老子綁了!”沈萬川一字一句全是刀渣子。
“連同顧家扣的船。再從我們沈傢俬倉裡,提出五萬石好米。”
沈萬川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空白奏摺。
“今夜子時前,連人帶糧,從後門密送錦衣衛詔獄。這就是我們江南的投名狀。”
周端倒吸冷氣,頭皮一陣發麻:“沈爺,這麼乾……江南世家可就徹底撕破臉分崩離析了啊!”
“臉麵值幾個錢!”
沈萬川抬腿踹翻香爐。“朱棡的屠刀都架到大動脈了,還他媽管什麼江南同氣連枝?”
“死道友不死貧道!顧長風自己找死別拉大家墊背!去辦!晚一秒,老子先剁了你!”
……
入夜。紫禁城,武英殿。
殿門死死關嚴。
四盆巨大的紅羅炭燒得滾燙,把空氣烤得捲曲模糊。
大明監國攝政王朱棡,披著玄武重色大氅,雙手撐在佔據半個殿麵的“天下大明全圖”沙盤邊緣。
許墨從外快步而入,掀開厚重棉簾的一角,卷進來幾片寒冷雪花。
“殿下。”許墨單膝跪地,嘴角笑意根本壓不住。
“江南那幫軟骨頭有動靜了?”
朱棡死盯沙盤,頭都沒回。
“分毫不差!”許墨痛快彙報。“一個時辰前,江南有頭有臉的六府家族,給錦衣衛遞了十二封投誠的摺子。十萬石好米,三十萬兩秋稅白銀都跟著押去了。”
許墨語氣帶上一絲不屑的嘲弄:“那個大才子顧長風,想鼓動家丁設卡抗稅。沒等咱們兵仗局動手,沈萬川和周端直接派私兵把他捆成粽子,塞了滿嘴牛糞,扔詔獄門口了。”
朱棡聽完,眼皮都不屑得動一下。
連問一句“人關哪了”、“怎麼用刑”都嫌浪費口水。
在他這個手握降維狂潮的暴君眼裏,這種腐儒連當絆腳石的資格都不配。
直接的無視,纔是最極致的蔑視。
“這點狗咬狗的破事,也值當彙報?”朱棡輕哼。
許墨立刻收起笑意,低頭退開。
蟠龍柱陰影處,一身黑衣的姚廣孝跟鬼魅般滑出。
他手裏攥著密報,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裏,全是狂熱信徒的光芒。
“殿下。實務這邊全攤開了。”
姚廣孝聲音沙啞亢奮。
“趙半知老少三代祖墳都在泥地裡,底子極乾淨。七十名精農特使全砸進西山皇莊,八百鳥銃火槍衛外圍拉網死守。”
姚老頭猛咽口水,平復激蕩心情:
“就在半個時辰前,頭批出芽的‘土豆’全部下地。若是真有畝產三十石的通天神跡,大明根基,萬世不移。”
“工部那邊跟上了嗎?”朱棡轉身。
“嚴震手腳極快。宋慎入機器局,在庫房憋了三個時辰不吃不喝,第一張水力重型鍛床的改良圖直接進熔爐倒模了。”
“漂亮。”
朱棡順手從托盤裏拔出一把代表“江南傳統士紳”的黃色小旗。
哢嚓折斷,隨手扔進火盆。火苗一卷,燒成飛灰。
接著抓起紅黑兩把棋子。
穩、準、狠。成片插進代表江南各縣的沙盤泥土裏。
“基層拔了釘子換了血,查田畝的賬房管到位了。”
朱棡拍拍手上的沙子。
“但是——”
他冷冷轉頭,刀切般的目光掃過許墨與姚廣孝。
殿內氣溫如同跌入冰窟。
“這幫自鳴得意的士紳、舉人老爺,手裏還攥著一條千百年來誰都不敢碰的‘護城河’。”
姚廣孝心臟狂跳,以他的智商,瞬間猜到那個大逆不道的念頭,腿肚子直接開始轉筋。
“殿、殿下……您是要……”
朱棡踏下白玉階。靴底敲擊金磚,像死神的倒計時。
“考中了生員、舉人,名下田產不納糧,家裏不服徭役。全天下的豪門就靠這特權,把別人的田掛靠自己名下,瘋狂吸大明朝廷的骨髓。”
“隻要這層特權不扒掉,派去的曹吏查出天大的窟窿,他們也能用合法途徑黑掉!”
朱棡走到門前,猛地掀開厚重棉簾。
外頭寒風狂雪灌入,吹得玄色大氅迎風鼓盪。他盯著漫天黑夜,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顛覆封建歷史車輪的狂暴力量:
“傳本王絕密諭旨。”
“等這批曹吏進修結業、下放地方入職的同一天。”
“朝廷即刻頒佈新法——全麵廢除天下所有生員、舉人、進士乃至宗室的免稅免役特權!”
朱棡回過頭,扯出一抹令整個時代膽寒的暴君冷笑。
“就在江南六府試行——官紳一體,當差納糧!”
“不交稅?老子端了他們的祖宗祠堂!”
轟隆。
姚廣孝手裏的摺子直挺挺掉在地上。妖僧雙膝一軟,徹底跪了。
把全體士大夫扒皮抽筋啊!
這道旨意一旦發出去,蟄伏數百年、盤根錯節的文官權力巨獸,為了保住命根子,必將張開血盆大口發起最殘忍的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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