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廣場。
死寂一片。
朱刃穩穩立在點將台中央。
手裏那隻生鐵喇叭,在偏午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黑芒。
底下幾萬人的胃口,被高台側麵剛掛上去的那張“乙榜”死死吊住。
甲榜全是大匠百工。
這乙榜上足足五百個名額,難道真是留給天下讀書人的活路?
外圍那些被錦衣衛槍陣嚇破膽、連氣都不敢喘的落榜生員,一雙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又燃起了小火星。
老秀才錢茂才離得最近。
他顫巍巍伸出兩根枯柴般的手指,抹了一把眼角凍出的眼屎,老花眼死死貼近乙榜最上方的朝廷告示。
隻掃一眼。老頭的呼吸直接亂了節奏,像個破風箱一樣在喉嚨裡猛拉扯。
“念!”朱刃連喇叭都沒用,冷冷砸出一個字。
“乙……乙榜告示!”錢茂才猛咽口水,嗓子抖得慘烈。“乙榜不授官階!上榜五百生員,即日起帶薪編入‘皇家理工學院’!”
“進修三個月。朝廷包攬一日三餐住宿!每月……發放進修津貼三兩紋銀!”
這話一出,廣場外圍炸了。
一個穿著滿身補丁灰布長衫、腳底草鞋還露出倆腳趾頭的窮酸書生,猛地攥緊拳頭。
方九齡,江西大旱逃荒過來的窮秀才。
考恩科的筆墨紙硯,全是沿街寫對聯一文一文摳出來的。
三個月包吃包住!
每個月還發三兩雪花銀!
方九齡腦子裏那把生鏽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三兩銀子能買四大石糙米,夠老孃吃整整半年!這哪是進修?這是財神爺捏著金磚往他嘴裏塞!
沒等方九齡臉上的狂喜盪開。
不遠處,幾個披狐裘、揣暖爐的江南世家子弟,當場嗤笑出聲。
“當是什麼天大的恩典!為了三兩碎銀子?”
一個世家子弟嫌棄地撇撇嘴.
“讓我等聖人門徒去跟那幫拿鎚子的爛泥一塊混?花錢買臉麵去乾賤業,狗都不去!”
錢茂才沒敢停,順著告示往下念,聲音越來越乾,像吞了把沙子。
“三個月結業後……不入六部,不留中樞。全部打回原籍州縣……”
老頭頓了一下,似乎懷疑自己眼花了。
“安置縣衙內……充任‘算學曹吏’、‘農政曹吏’。專職指導水利農桑,覈算地方田畝稅收。”
嘩啦。
外圍的讀書人群全盤炸鍋。
曹吏?!
大明朝,官是官,吏是吏。
官是流水的朝廷大員,吏是地方衙門裏連品級都沒有的賤役幹事!
十年寒窗苦讀,考中了不給官帽子,發配回窮縣裏當個算賬種地的“曹吏”?
“荒唐!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狐裘公子哥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指著台上的乙榜,滿嘴嘲諷。“朝廷窮瘋了吧?堂堂讀書人,去縣裏當個泥腿子曹吏?天天跟裡長地保扯皮?斯文掃地!別說三兩,倒貼三十兩本公子也不受這委屈!”
方九齡眼底的光也僵住了。
指甲死死摳進手掌心。
曹吏?
一輩子抬不起頭、見了知縣老爺得跪地自稱“賤役”的吏?
但他肚子是真的餓。
老孃也是真的餓。
方九齡咬死後槽牙。
去!就算是天下士林戳斷脊梁骨,為了那幾兩活命的銀子,他也得去把這份屈辱嚥下去!
高台上。朱刃居高臨下,將底下形形色色的錯愕、鄙夷、算計,盡收眼底。
他嘴角扯出一絲冷極了的弧度。
生鐵喇叭重新抵在唇邊。
“都給老子把耳朵掏乾淨。”
朱刃帶著詔獄煞氣的聲音,瞬間鎮住全場。
“乙榜上的人聽好。你們這五百名‘算學曹吏’、‘農政曹吏’,下放州縣之後——”
“不歸地方知縣管轄!不歸州府同判節製!”
什麼?!
喧鬧的人群陡然僵住。
知縣轄地裡的曹吏,不歸知縣管?
這破的是哪門子規矩?
朱刃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時間,直接砸出攝政王交代的終極王炸。
“這五百曹吏,直接由朝廷中樞、六部度支司垂直督辦!拿著攝政王的金牌勘合下基層!”
“你們的唯一職責。就是用新式算學和丈量法。給老子把天下各州縣衙門裏那些爛糊塗的田畝底賬,一寸一寸重新過一遍!核對地方實際稅收!”
朱刃眼皮一抬,刀鋒般的目光死死釘住那幾個剛剛大放厥詞的世家公子哥。
“凡地方縣令官府、鄉紳宗族。敢有以權壓人、私下阻撓曹吏丈量查賬者。”
“先斬後奏。按謀逆同黨論處!”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死死卡住了整個貢院廣場的脖子。
冷風捲起碎雪,拍在那些狐裘、綢緞公子的臉上,沒一個人覺得冷。
因為冷汗早就汗濕了他們的脊背。
在場長了腦子的人,全都聽懂了。
不歸知縣管?直屬中央督辦?專門查縣裏的田畝賦稅?
這他孃的哪裏是什麼低賤小吏!這分明是朝廷硬塞進每個縣衙、懸在所有地方豪族頭頂上的奪命欽差!
“這……這怎麼可能……”那個穿狐裘的公子哥雙腿一軟,吧唧一聲癱坐在泥水裏。手裏的暖爐滾落,撒了一地黑灰。
他們家裏可是有大幾百上千畝地,七成都是掛在功名底下避稅,或者勾結縣衙曹吏偷偷瞞報的!以前隻要塞點銀子給衙門裏的師爺老吏,隨便糊弄兩句就完事了。
現在朝廷直接大換血!派一批不受收買、精通實地算學的愣頭青接管縣衙賬房,誰敢阻攔直接殺頭!
這是要撅斷江南世家扒皮吸血的祖墳啊!
“我中榜了……我中榜了!”
方九齡雙眼冒出駭人的綠光。一個箭步衝出人群,在雪地裡“撲通”跪砸在乙榜前。
額頭磕得青石板砰砰響,扯著破鑼嗓子嚎啕大哭。
“學生方九齡!叩謝攝政王再造之恩!這曹吏!學生當定了!”
管他有沒有官階!
手裏捏著查地方瞞報的實權大印,拿著直達天聽的密摺!
別說師爺,就是正七品的父母官見了他們,也得客客氣氣供著,生怕新式炭筆在私賬上多劃一杠!
“叩謝攝政王隆恩!”
“學生願往州縣查賬!萬死不辭!”
撲通。撲通。撲通。
幾百名穿得寒酸落魄、常年被鄉紳欺壓的底層學子,如同狂潮般蜂擁而出,死死跪伏在乙榜之下。
這五百個名額,不再是屈辱。
這是底層打工人錘破地方豪強鐵幕的無上戰錘!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