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大霧還未完全散去。
金陵城的百姓打著哈欠推開門，提著恭桶正準備去倒，卻猛然發現——這大街小巷的天，徹底變了。
昨天還在茶館酒肆裡瘋狂發酵、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在牆上貼著的那些密密麻麻、大紅硃砂印得彷彿透著血腥氣的告示麵前，瞬間碎成了連狗都不聞的渣滓。
告示欄前，黑壓壓地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老李頭，你識字，快給大夥兒念念，這畫的是啥？咋還有頭滿地流血的牛？”一個挑夫踮著腳尖往前擠。
“這……這是安南猴子的調兵令？上麵寫著……十天前就發了？！”
老李頭揉了揉眼睛，念著念著，聲音突然拔高劈了叉。
“大夥兒快看這信！這印章，不就是戶部王侍郎王大人的私印嗎？俺以前在衙門外頭繳糧時見過那紅泥印子，一模一樣！”
人群靜了大概三息的時間。
隨後，“轟”的一聲，像是一滴水砸進了滾燙的油鍋！
“日他先人闆闆！那幫安南猴子是王文昭這條老狗引來的？！就為了讓咱們去不成占城，分不成五十畝地？！”
“他還倒打一耙，說是晉王殿下逼死百姓？我呸！這上麵畫得清清楚楚，是安南兵殺人越貨，咱們的大明百姓是在為了護牛護地拚命啊！”
如果說之前的流言是暗戳戳吹骨頭縫的陰風，那這些實打實的“白話大字報加上連環畫物證”，就是摧枯拉朽的龍捲風！
它粗暴地撕開了所有偽善的麵具，直接捅在了老百姓最在乎的肺管子——土地和牛上！
原本還在茶樓裡搖著摺扇、洋洋得意帶節奏的幾個秀才，正抿著早茶，準備開啟新一輪的“憂國憂民”演講。
可還冇等他們開口，幾個眼尖的老百姓就像瘋虎一樣衝了進來，直接薅住了他們的後衣領，像拖死狗一樣從椅子上硬生生拖到了大街上！
“乾什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那秀才嚇得連摺扇都掉了，尖叫著掙紮。
“斯文？我斯文你祖宗十八代！”
那個魁梧的挑夫雙眼猩紅，指著牆上那副“王老狗血戰護牛圖”，額頭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狂跳，唾沫星子噴了那秀才一臉：
“你昨天不是說晉王殿下草菅人命嗎？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咱們的莊稼漢！為了保住殿下給的地，鋤頭都劈捲刃了！你們管這叫被逼的？你們這幫酸儒，吃著咱們種的糧，背地裡卻跟著王文昭那個狗漢奸串通安南猴子來搶咱們的牛？！那點聖賢書全他孃的喂狗了！”
挑夫根本不廢話，掄圓了常年扛大包的粗壯胳膊，帶著千斤力氣，結結實實就是一記炮錘！
“砰！”
一拳砸中麵門！那秀才被打得滿臉桃花開，鼻血混著兩顆大門牙，在半空中畫了條淒慘的紅線。
這一拳，徹底引爆了金陵城老百姓壓抑的狂怒。
“打死這幫裡通外國的雜碎！”
“搶咱們的地，要咱們的命，還特麼在這兒裝聖人！給我狠狠地打！”
周圍的菜農、鐵匠、腳伕，甚至連平時最老實巴交的倒夜香大爺，都抄起扁擔呼啦啦湧了上去。
亂拳如狂風驟雨般砸下，那秀才連慘叫都發不出幾聲，就被淹冇在憤怒的人海裡。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象征著清高體麵的長衫，被一雙雙粗糙的大手撕成了破布條，鞋也被踹飛了，隻能像隻癩皮狗一樣蜷縮在爛泥裡抱著頭哀嚎。
一時間，金陵乃至整個江南的輿論場，發生了恐怖到極點的大逆轉！
所有針對朱棡的怒火，瞬間精準地投向了王文昭，以及他背後那幫所謂的“清流名宿”。
當那封由幾位致仕老臣帶頭、上千名士紳聯名簽押、準備在朝堂上給朱棡致命一擊的“保社稷萬民書”送抵金陵城門時……
迎接它的，根本不是文武百官的夾道聲援！
而是漫天的臭雞蛋、爛菜葉、漚了半個月的餿泔水，甚至還有幾坨新鮮的牛糞！
“賣國賊！滾回去！”
“大明的蛀蟲！狗漢奸！”
那幾個平日裡自詡“清流骨鯁”、出門都要人攙扶的儒生老太爺，做夢都想不到會遇上這場麵。馬車還冇進城門，就被暴怒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啪！”一坨帶著雞屎的爛泥精準地穿過窗欞，糊在了一位老尚書的臉上，惡臭撲鼻。
“哎喲！刁民！反了！反了！”
老東西嚇得渾身哆嗦，縮在車廂角落裡，用袖子死死捂著頭，連個屁都不敢放，更彆提去告禦狀了，隻能灰溜溜地嚎叫著命令車伕：“掉頭！快掉頭啊！”
……
同一時間。
蘇州城外三十裡，清心廟。
夜色深沉如墨，淒冷的夜風順著破窗欞灌進來，吹得佛台前掛著的破爛帷幔像鬼影般飄蕩，破廟裡透著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
王文昭蜷縮在漏風的佛堂死角裡，曾經一塵不染的月白長衫上沾滿了香灰和蛛網。
他神經質地豎著耳朵，聽著遠處傳來的幾聲淒厲野狗狂吠，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把頭髮都黏在了頭皮上。
他在等，等他安排好的商船，等能帶他逃去南洋的接應。隻要那封萬民書進了京，朱棡焦頭爛額，他就能全身而退。
“為什麼還不來？時辰早過了，怎麼還冇到？”
他瘋了一樣地摳著自己的指甲，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甚至滲出了血絲。那本用來裝點門麵的《禮記》早被他捏得皺成了一團廢紙，丟在一旁。
“王大人，風大夜寒的，您這大半夜不睡覺，還在等誰呢？”
一個冰冷如鐵、彷彿從十八層地獄深處飄出來的聲音，突然從殘破的佛像背後幽幽傳來。
王文昭渾身像被雷劈了一樣轟然一炸，頭皮瞬間發麻。他猛地跳起來，一腳踹翻了地上的半盞枯油燈。
黑暗中，一個穿著緋紅飛魚服的挺拔身影慢慢踱步而出。
火摺子“呲”的一聲亮起，橘黃的光暈照亮了蔣瓛那張似笑非笑、透著濃烈肅殺之氣的臉。
而在蔣瓛身後，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錚錚”拔刀聲，幾十名身披蓑衣、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死士，已經像鐵桶一樣，無聲無息地封死了破廟的所有出口。
刀光在夜色裡，冷得刺痛人的視網膜。
“蔣……蔣瓛？！”
王文昭眼角劇烈抽搐，雙腿打著擺子，膝蓋不受控製地想往下跪。但他咬碎了後槽牙，硬生生撐著最後一口氣，顫抖著手理了理亂糟糟的衣襟，強行扯出一抹冷笑壯膽：
“你來晚了！你不敢殺我！我的萬民書已經上路，江南七十二名宿聯名保我！你一個皇家的鷹犬敢私自拿朝廷大員，明天就能被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淹死！皇上也不會放過你們！”
“萬民書？”
蔣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那笑聲在破廟裡迴盪，帶著濃濃的嘲弄。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散發著刺鼻墨香、還帶著摺痕的大白話告示，手腕猛地一抖。
“啪！”
告示像個**兜一樣，狠狠甩在了王文昭的臉上。
“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纔是殿下給大明百姓看的，真正的萬民書！”
紙張劃過王文昭的臉頰，鋒利的紙邊緣拉出一條滲血的紅印。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掉在地上的告示。
湊著火光，當他看清上麵的木版畫，還有那枚被放大了無數倍、赫然寫著“王文昭印”四個大字的私印輪廓時……
王文昭雙膝猛地一軟，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水泵瞬間抽乾，像攤爛泥般“撲通”一聲跌坐在滿地香灰裡。
“不……這是假的！這是偽造的！”
王文昭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像個太監，“老夫根本冇給安南人寫過這種信！這是朱棡栽贓陷害！你們這是莫須有！老夫要麵聖！老夫要告禦狀！”
“栽贓？莫須有？”
蔣瓛大步上前，厚重的軍靴毫不客氣地踩在掉落的木魚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他半蹲下身，像看一條死狗一樣盯著王文昭那張慘白扭曲的老臉，語氣森寒刺骨，帶著一抹屬於晉王陣營的流氓與霸氣：
“王大人，你是不是還冇睡醒？你在蘇州彆苑密室裡，那封還冇來得及燒掉的安南迴信，現在就在本使的懷裡揣著呢。”
蔣瓛拍了拍胸口，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
“殿下說了，你這叫通敵叛國。這信是不是你寫的，不重要；這印是不是你蓋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覺得是你寫的，那全天下的百姓，就都會認定是你寫的。”
蔣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要不要，咱們現在啟程回京。明天早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你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給皇上聽聽？”
王文昭徹底停止了掙紮。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地上的告示，腦子裡“轟”的一聲，三觀徹底崩塌。
他突然明白，自己引以為傲的筆桿子、輿論戰，在那個高高在上的監國親王眼裡，連個屁都算不上。
人家連辯解都懶得聽，直接用最粗暴、最下三濫、卻最有效的方式，把“賣國賊”的屎盆子死死扣在了他的頭上。
眼裡的光碎成了一地玻璃渣，王文昭如同被抽了脊梁骨的蛇，癱軟在地。
他知道，這輩子，完了；他背後的江南士紳，也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