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吳家彆苑，煙水閣。
窗外細雨如霜，打在翠竹上沙沙作響，讓本就壓抑的密室更添幾分陰冷。
王文昭換了一身月白色儒衫，手裡捏著一卷《禮記》，但那不斷抖動的指尖和微微抽搐的眼角，卻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抓狂。
“王大人，名單齊了！”
吳敬文推門而入，腳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興奮地將一卷厚厚的帛書拍在桌上：“江南八大書院，七十二位名宿，還有三位致仕的老閣老，全簽了！連應天府裡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都托人捎來了手印！”
“這封‘萬民保社稷書’，明早就由死士分三路，八百裡加急送進京城！我已經打點好了通政使司和都察院的同年，保證此書能第一時間繞過晉王府，直達禦前！”
王文昭一把奪過帛書，展開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硃紅印記，眼珠子都紅了，透著一股輸光了老本的瘋狂。
“好！好極了！”他猛地將書卷狠狠砸在桌案上，“朱棡那豎子以為殺個陳若山就能嚇住天下人？天真！這大明江山，是皇上的，更是咱們天下讀書人的！”
“他動衛所、分田產，這就是在挖我等的根，在挖大明的根！”
吳敬文壓低聲音，做賊似的湊近了些：“可……安南那邊……藍玉畢竟是越境了，萬一皇上怪罪下來……”
“閉嘴！”王文昭猛地回頭，壓著嗓子嘶吼，狀若厲鬼，“安南那邊是他們自己貪心，與我何乾？！”
“我隻是‘不經意’透了點風聲給安南使節，想讓朱棡在占城栽個跟頭，好讓皇上覺得他不堪重任，撤了他的監國權！”
“誰能想到藍玉那個老兵痞，居然敢帶頭越境殺人？！簡直是匹瘋狗！”
（腹誹：既然事兒已經鬨大，那就乾脆鬨到不可收拾！朱棡，你不是想當愛民如子的好王爺嗎？那老子就把這三十七條人命，連同藍玉的殺孽，全扣在你那個‘海外分地’的餿主意上！玩輿論戰？你一個武夫莽漢，還嫩了點！）
“準備馬車！”王文昭突然起身，眼皮狂跳不止，一種莫名的心悸攫住了他，“我總有預感，蔣瓛那條瘋狗已經聞著味兒咬上來了。”
“今晚，咱們去蘇州城外的清心廟避一避。那裡香火鼎盛，魚龍混雜，最是安全。隻要這封聯名書進了京，在朝堂上炸開，朱棡除了乖乖跪在奉天殿前請罪，冇第二條路走！”
……
次日，金陵，莫愁湖畔。
歸雁茶樓內人聲鼎沸，說書檯前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一名錦衣衛百戶穿著便衣，像根釘子一樣戳在人群中，冷眼看著台上那個唾沫橫飛的酸儒。
“各位鄉親父老，可聽說了嗎？蘇州那邊出大事了！”那秀才一襲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捶胸頓足，義憤填膺地拍著驚堂木。
“晉王殿下為顯擺武功，強行驅趕數萬百姓出海，結果在占城遇上安南蠻子，死了一整個村子的人呐！”
“哎喲，真的假的？”底下的吃瓜百姓縮著脖子，眼神裡滿是惶恐，“報紙上不是說去那兒發牛發地嗎？”
“發什麼地？那是發命！”
那秀才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湊近了些。
“我二舅的表姑爺就在水師當差，他親眼所見，那些百姓都是被官軍用火銃逼著上的船！安南人本與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看到晉王強占他們祖輩的漁場，這才憤起反擊！這叫窮兵黷武，禍國殃民啊！”
人群後方，一個婦人拉著丈夫的衣角，聲音發顫：“當家的，咱們……還去報名嗎？聽說下一批船就要開了。”
男人緊鎖眉頭，一言不發，但眼神裡的火熱明顯黯淡了幾分。
茶樓二樓雅座。
蔣瓛換了一身青布袍子，手裡的紫砂杯被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節已然發白，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捏出裂紋。
“大人，要不要……”身後的百戶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凶狠。
“殿下有令，不動。”蔣瓛盯著底下那幾個說得正嗨的托兒，牙縫裡擠出絲絲寒氣，如同毒蛇吐信，“讓他們說，讓他們鬨。跳得越高，待會兒摔得越慘。”
（腹誹：一群給臉不要臉的狗東西，真敢編排殿下殺百姓？要不是殿下要放長線釣大魚，老子現在就下去讓你們見識見識，詔獄裡的‘剝皮萱草’是怎麼伺候人的！）
……
金陵城內的流言如同毒霧，迅速在街頭巷尾、酒肆勾欄中蔓延。
“晉王好大喜功，視百姓如草芥！”
“江南士紳聯名上書，泣血請廢監國之權！”
輿論的壓力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向晉王府，連王府門前守衛的士兵，都感受到了過路百姓眼神中的異樣。
晉王府，書房。
“殿下，外頭已經罵翻天了。”
許墨將一疊抄錄的流言副本放在案上，連連搖頭。
“那封‘萬民保社稷書’預計明早抵達。蘇州幾位致仕的老尚書甚至揚言，若殿下不罷兵撤法，他們就抬著棺材，去太廟**，以死明誌。”
朱棡正用杯蓋吹著茶沫，聞言動作一頓，隨即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好事啊，省了本王幾口上好的棺材錢。”
朱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巨大的告示草樣上，眼神平靜無波：“東西刻好了嗎？”
“回殿下，三十個刻板工匠，帶了一千名錦衣衛抄寫手，連夜不休，已經全部完工。”
許墨遞上一份墨跡未乾的告示，神情也變得肅然。
“末將按您的吩咐，征用了全金陵所有官私印坊，連軍器局刻印輿圖的工匠、大報恩寺印佛經的僧人都拉來了。全是按您的要求，大白話，圖文並茂。”
朱棡展開告示。
這玩意兒分為左右兩欄，粗獷的線條充滿了原始而野性的衝擊力：
左邊，是那封蓋著安南國相硃紅大印的調兵文書，緊挨著的，就是王老狗家那頭被砍倒在地、滿地是血的大水牛的慘狀。
右邊，則是一封偽造得天衣無縫的、帶血的密信，字跡模仿著王文昭的筆鋒，內容觸目驚心，落款處“王文昭”的私印被刻得有銅錢那麼大，生怕幾百步外的瞎子看不見。
版畫下方，配了一行用血色硃砂印的、鬥大的白話：
**【王侍郎賣國，安南狗殺人！咱們的地，咱們的牛，就是咱們的命！誰敢搶，咱們就跟誰拚了！】**
“蔣瓛。”朱棡沉聲開口。
“末將在。”陰影中，蔣瓛如鬼魅般應聲。
“明天卯時。我要讓這份告示，出現在江南每一麵城牆、每一個村口、每一個茶館的桌子上！”
朱棡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那一刻，他眼中的殺意不再掩飾，如積蓄千年的火山，轟然噴湧。
“既然他們喜歡玩‘民意’，喜歡在背後捅刀子，那本王就教教他們……”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掃過許墨和蔣瓛。
“什麼叫降維打擊！什麼叫真正的‘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