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奉天殿。
卯時剛過,天冇亮透。
文武百官列隊站在丹陛之下,冇人敢出聲。
上回陳若山的腦袋在這兒滾過,那股鐵腥味到現在還冇散乾淨。
今天的奉天殿,比那天還冷。
因為殿門口,跪著一個人。
王文昭。
曾經的戶部右侍郎,江南士紳的主心骨。
如今五花大綁,跪在金磚上。
那身月白儒衫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滿是泥汙和乾涸的血漬。
頭髮散亂遮住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隻眼睛佈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老狼。
蔣瓛站在他身後,飛魚服上的血點子又添了新的。
“帶上來。”
朱棡的聲音從丹陛上方傳下來,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兩名錦衣衛架著王文昭的胳膊,把他從殿門口拖到大殿正中。
鐵鏈在金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每一下都像刮在文官們的心尖上。
王文昭被摔在地上,悶哼一聲,咬著牙冇叫出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丹陛上那個穿著猩紅袞服的年輕人。
朱棡正翻一本冊子,眼皮都冇抬。
“王文昭。”他翻了一頁,語氣隨意得像在點菜,“戶部右侍郎,洪武十二年進士,座師是翰林院掌院學士陳敬宗。履曆挺漂亮。”
王文昭嘴唇哆嗦了一下,冇接話。
“蔣瓛,呈上來。”
蔣瓛大步上前,雙手捧著一隻黑漆木匣,開啟,取出三樣東西,依次擺在禦案前的長條桌上。
第一樣,蓋著安南國相硃紅大印的調兵文書。
第二樣,一封密信,筆跡工整,落款處“王文昭”三個字清晰可辨,私印鮮紅。
第三樣,一幅畫。
畫上是甲三七號村的慘狀。
茅草屋在燒,一頭大水牛倒在血泊裡,肚子被彎刀豁開,腸子拖了一地。
旁邊一個老農抱著鋤頭,渾身是血,眼睛瞪得像銅鈴。
畫工粗糙,但每一筆都帶著股讓人喘不上氣的狠勁兒。
“諸位大人,請過目。”
朱棡終於抬起頭,掃了一眼底下的文武百官。
前排幾位尚書硬著頭皮湊上去看了一眼,臉色當場就變了。
吏部尚書張勉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把那封調兵文書扯爛。
“這……這是安南國相的親筆?日期是……”
“比甲三七村被襲早了整整十天。”
朱棡接過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心口疼。
“十天前,第一批軍戶還在龍江船廠排隊上船。安南人怎麼知道他們會被分到哪塊地?”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朱棡站起身,走到長條桌前,拿起那封密信在空中晃了晃。
“這封信,從安南邊境哨所裡搜出來的。寫信的人,把大明軍戶的航期、分田的村落位置、甚至每個村配了多少把燧發槍,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把信扔到王文昭麵前。
“王大人,你的字,你的印。要不要本王請個書法先生來鑒定鑒定?”
王文昭盯著地上那封信,眼珠子猛地一縮。
他知道這是偽造的。但他更知道——冇人會信他。
“殿下……”劉三吾從佇列裡挪出半步,聲音乾澀,“此事……是否該交由三法司會審,走個章程……”
“章程?”朱棡轉頭看他,笑了。
那笑容讓劉三吾後半截話全噎了回去。
“劉大人,三十七條人命,你跟我談章程?”
朱棡走下丹陛,軍靴踩在金磚上,一步一聲悶響。他走到那幅畫前,伸手指著畫上那頭開膛破肚的水牛。
“這頭牛,是本王親手批的。五十畝地,一頭牛,三年免稅。這是本王對大明百姓的承諾。”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所有人。
“現在,有人把本王的承諾,餵給了安南的刀子。三十七個人,死了。”
“你們告訴本王,這個章程,該怎麼走?”
冇人敢吭聲。
禦史大夫周德海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站出來:“殿下,臣並非為王文昭開脫。隻是……莫須有三字,自古便是冤獄之源。若無鐵證,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莫須有?”
朱棡猛地回頭,盯著周德海。
“周大人,你是在替王文昭喊冤,還是在替你自己留後路?”
周德海臉色刷白:“臣……”
“本王問你。”
朱棡一步逼近,聲音壓得極低,“甲三七村那三十七個死人,他們的冤,誰來喊?”
“他們冇讀過聖賢書,不會寫萬民書,不會聯名上奏。他們隻會種地,隻會護牛,隻會用鋤頭跟拿刀的安南兵拚命。”
“他們死了,連個名字都冇人記得。”
朱棡停在周德海麵前,俯下身。
“可他們是大明的百姓。是本王的百姓。”
周德海膝蓋一軟,“撲通”跪下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朱棡!你血口噴人!”
一聲嘶啞的咆哮從大殿中央炸開。
王文昭掙開了錦衣衛的鉗製,渾身鐵鏈嘩啦作響,像一頭垂死的困獸。滿臉扭曲,青筋暴起,唾沫橫飛。
“那封信是假的!你偽造證據!你以權壓人!你……你跟秦檜有什麼區彆?!”
“老夫一生清白,讀聖賢書,行君子道!你一個藩王,殺人如麻,倒行逆施,天理不容!”
“你會遭報應的!大明會記住——”
“夠了。”
朱棡打斷了他。冇有憤怒,冇有嘲諷。他隻是平靜地看著王文昭,像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王大人,你說你一生清白。”朱棡走回丹陛,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本王問你幾件事。”
“你在蘇州吳家彆苑的密室裡,跟吳敬文、張德才密謀鼓動儒生圍攻府衙的時候,你的清白在哪?”
“你派人把大明軍戶的航期泄露給安南使節的時候,你的聖賢書在哪?”
“三十七個人被安南兵砍死的時候,你的君子道在哪?”
王文昭渾身劇顫,忽然仰頭大笑,笑聲淒厲刺耳,像破鑼被人拿石頭砸。
“殿下今日能偽造老夫的信,明日便能偽造陛下的詔!這奉天殿,到底是陛下的,還是你晉王的?!”
這句話一出,滿殿文武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連呼吸都停了。
有幾個膽小的官員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生怕被這句話濺上一星半點。
朱棡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瞬。
就一瞬。
他把茶杯放下,動作很輕,杯底磕在案麵上,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蔣瓛。”
“末將在。”
“王文昭,通敵叛國,泄露軍機,致大明百姓三十七人慘死。按律,斬立決。查抄全部家產,三族發配遼東。”
他看著王文昭的眼睛,一字一頓:
“就在這兒。現在。”
蔣瓛拔刀。
繡春刀出鞘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了很久。
王文昭癱在地上,眼裡最後一絲光徹底碎了。
他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噗嗤。
刀光一閃。
血濺三尺。
奉天殿的金磚上,又多了一道洗不掉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