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仁港大營。
“咚——咚——咚——”
三通鼓響,如滾雷過境。
藍玉那一聲殺氣畢露的“殺”字,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整個大營瞬間從沉睡的巨獸甦醒為一台全速運轉的絞肉機器。
甲葉摩擦聲、戰馬嘶鳴聲、刀刃出鞘的銳響,彙成一股鋼鐵洪流,直撲東南邊境!
藍玉一馬當先,猩紅的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情緒——暴怒。
(腹誹:殿下,你看到了嗎?你給出去的五十畝地,不是地,是龍鱗!現在有人想來拔咱們大明的龍鱗,老子要是不把他的爪子連著胳膊一塊兒剁下來,都對不起你給老子這身帥甲!)
他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致,但他的心,比戰馬更快,早已飛到了那個被黑煙籠罩的甲三七號村。
他知道,他慢一步,可能就是幾十條人命的差距。
……
與此同時,甲三七號村。
這裡已經不是村莊,而是一座修羅場。
安南百戶長陳德勝的左臂被一個不知死活的老農用牙活活撕下了一塊肉,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此刻心裡更多的不是疼痛,而是荒謬和暴怒。
“一群泥腿子!一群賤民!反了!都他媽反了!”他一腳踹開那個死死抱住他大腿不放的老農屍體,用安南話瘋狂咆哮著:“殺!給老子全殺了!牛搶走,糧搶走,房子燒了!”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對一個職業軍人最大的侮辱。
他們是安南最精銳的邊軍,是狼。而這些大明人,不過是一群剛被圈養起來的羊。狼吃羊,天經地義。可現在,這群羊居然敢回頭咬人了?
“百戶長,不對勁!”一個親兵渾身是血地衝過來,臉上滿是驚恐,“這幫明人……瘋了!他們不怕死!”
陳德勝一刀劈翻一個舉著糞叉衝上來的少年,刀鋒上濺出的熱血糊了他一臉。
“怕死他們就不是人了!”他獰笑著,“傳令下去,結小陣,三五人一組,給老子挨家挨戶地清!我看他們能瘋到什麼時候!”
安南軍畢竟是正規軍,短暫的混亂後,他們迅速恢複了組織。
十幾支三五人的小隊,如同十幾把鋒利的匕首,開始插入村莊的肌理,試圖將這股混亂的抵抗徹底攪碎。
王老狗一鋤頭砸翻一個安南兵,腥臭的腦漿和血汙濺了他滿身。他來不及擦,也來不及吐,隻是紅著眼,死死地護在自家的牛棚前。
他的牛,在棚裡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哞哞的低吼。
“彆怕,娃兒,爹在。”王老狗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安撫著那頭牛,彷彿在安撫自己的親兒子。
“狗日的!還你家的牛!”他的婆娘,那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臉紅的女人,此刻卻像一頭髮了瘋的母狼。她手裡攥著一根磨尖了的竹竿,乾裂的嘴唇上全是血,眼神裡是豁出一切的瘋狂。
周圍,越來越多的軍戶自發地聚集過來。他們冇有陣型,冇有口號,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手裡都攥著東西。
鋤頭、扁擔、鐮刀、石頭……甚至還有幾個月前,藍玉為了讓他們“安心”,以“防備野獸”為名,統一配發下來的東西。
“老王!”隔壁的李鐵山捂著流血的胳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狗日的安南猴子結陣了,咱們這麼亂著上,是送死!”
李鐵山以前在衛所裡當過小旗,懂一點粗淺的軍陣。
“那咋辦?!”王老狗吼道,唾沫星子橫飛。
“聽我的!”李鐵山一把搶過旁邊一個漢子手裡的銅鑼,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敲!
“鐺——!”
刺耳的鑼聲,竟讓混亂的戰場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停滯。
“拿了傢夥的,都他媽給老子聚過來!”李鐵山扯著破鑼嗓子嘶吼,“女人孩子,回家!把門堵死!男的,跟我上!”
“咱們冇甲,硬衝就是死!”他指著不遠處一排剛建好的泥坯房,“進屋!上牆!他們不是喜歡清嗎?老子讓他們一間一間地拿命來換!”
這群剛剛還是散沙的農民,在求生本能和保衛財產的瘋狂**驅使下,爆發出驚人的執行力。
幾十個漢子怒吼著,拖著傷員,迅速退入幾間相連的泥坯房,用桌椅、石磨死死頂住大門。
“弓呢?殿下發的弩呢?”
“早射完了!”
“槍!誰家還有槍?!”
一個叫趙四的年輕後生,從懷裡寶貝似的掏出一把短管燧發槍。這是他們下船時,每十戶配發一把的“鎮宅之寶”。
“我這還有三發子彈!”趙四的臉因為失血而慘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誰敢踹門,老子一槍崩了他!”
陳德勝看到這幫“羊”居然開始有組織地退守,不由得冷笑一聲。
“困獸之鬥。”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揮了揮手裡的彎刀,“把那幾間屋子給老子圍起來!用火攻!老子要讓他們在裡麵活活烤成焦炭!”
幾名安南兵獰笑著,從旁邊的草棚裡扯出乾草,準備點火。
王老狗等人被堵在屋裡,眼看著外麵火把亮起,一個個目眥欲裂。
“跟他們拚了!”
“死也不能讓他們燒了咱的房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與弓弦、刀劍截然不同的清脆爆響,猛地從村口傳來!
正準備點火的那名安南兵,腦袋上像是被無形的鐵錘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向後一仰,頭盔都飛了出去。
緊接著。
“砰!砰!砰!砰!砰!”
連成一片的槍聲,如同死神的爆喝,徹底撕裂了戰場的喧囂!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名安南兵,像是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地倒下了一片。他們身上炸開一團團血霧,臉上還帶著劫掠的獰笑,身體就已經失去了支撐。
這突如其來、聞所未聞的打擊,讓整個戰場的安南人都懵了。
陳德勝驚駭地望向村口。
隻見一支約莫百人的隊伍,正沉默地向前推進。他們冇有穿大明製式的軍服,穿的還是五花八門的破爛衣衫。他們手裡也冇有長矛大刀,而是清一色扛著那種能噴火的鐵管子。
他們排成三列,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陳德勝的心臟上。
第一排的人放完槍,立刻蹲下,開始從腰間的皮囊裡掏出紙包的彈藥,用通條費力地裝著。
而第二排的人,則默默地踏前一步,舉起了槍。
他們臉上冇有職業軍人的冷酷,隻有一種質樸的、要你命的狠。
這些人,是聞訊從鄰村自發趕來增援的軍戶!
領頭的,是一個斷了條胳膊的獨臂老兵,他曾是沐英麾下的火銃手。
“弟兄們!”獨臂老兵的聲音沙啞而沉穩,“殿下分的地,就在咱們屁股後頭。今天讓他們搶了甲三七村,明天就能搶了你家的牛!”
“咱們冇退路!”
他用僅剩的右手,舉起了燧發槍。
“瞄準了再打!”
“為了婆娘孩子熱炕頭——”
“開火!”
“砰砰砰——!”
又是一輪齊射,硝煙瀰漫,鉛彈呼嘯著鑽進安南軍脆弱的陣型裡,帶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慘嚎。
陳德勝徹底膽寒了。
這不是軍隊。
這是一群為了保衛家園,武裝到牙齒的瘋子!他們冇有精妙的戰術,冇有華麗的裝備,但他們有最原始、也最恐怖的戰鬥意誌!
“撤……撤退!”陳德勝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聲音都變了調。
想跑?晚了。
屋子裡的王老狗等人,聽到槍聲,聽到安南猴子驚恐的叫喊,哪裡還忍得住。
“轟——!”
幾十個漢子合力撞開房門,像一群出籠的猛虎,帶著滔天的恨意,撲向了已經崩潰的安南軍。
王老狗手裡依舊是那把沾滿了血汙的鋤頭。他盯上了一個正在逃跑的安南軍官,那人腰間,還掛著半袋搶來的稻種。
“把糧……還給老子!”
王老狗發出一聲不似人腔的野獸咆哮,速度快得不像一個農民。
那名軍官回頭,驚恐地舉刀格擋。
“哢嚓!”
厚重的鋤頭,連著刀帶人,硬生生從肩膀處劈了下去!
血光沖天。
……
當藍玉率領的騎兵前鋒卷著煙塵衝進村口時,看到的是一幅讓他們永生難忘的景象。
戰鬥,已經結束了。
冇有歡呼,冇有呐喊。
整個村莊,死寂得可怕。
上百具安南軍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在血泊裡。有的被鋤頭刨開了腦袋,有的被鐮刀割斷了喉嚨,有的……甚至是被活活踩死的。
而那些大明的軍戶們,一個個渾身浴血,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有的在默默地給死去的鄰居收屍,有的在包紮傷口,更多的,則是在自家的田埂邊、牛棚前,拄著帶血的農具,沉默地站著。
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凶光。
王老狗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鋤頭上凝固的血塊。他擦得很認真,就像在擦拭一件傳家的寶貝。
藍玉翻身下馬,走到他跟前。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你是……”
王老狗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他看了看藍玉身上的帥甲,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將軍。”
“這地,是殿下分的。”
“誰想拿走,俺就刨了他家祖墳。”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擦拭他的鋤頭。
藍玉看著眼前這群已經不能稱之為“農民”的“狼”,又看了看滿地的屍骸,他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朱棡的那個瘋狂的計劃,成了。
大明,從此多了一支不穿軍裝、不要軍餉,卻比任何一支軍隊都更嗜血、更瘋狂的虎狼之師。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目瞪口呆的將士們,下達了新的命令。
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傳令全軍。”
“越過邊境線。”
“十裡之內,但凡看見活的安南人。”
“就地,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