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船艦隊如移動的山脈,犁開深藍色的南海。
海風腥鹹,裹挾著一股陌生的濕熱,吹在甲板上那些衣衫襤褸的軍戶臉上,吹散了離鄉的愁緒,也吹起了對未來的忐忑。
七日航行。
當那條綠得能掐出水的海岸線出現在天邊時,整個船隊徹底炸鍋了。
“到了!龜兒子哎,那就是占城!”
“老天爺!這地真能長出金疙瘩吧?!”
歸仁港碼頭,早已被藍玉麾下的陸戰隊清場。
一排排殺氣騰騰的士兵拄著後膛槍,麵癱臉,渾身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看得剛下船的軍戶們腿肚子直轉筋,下意識就把自家娃往身後死死護住。
人群最前方,藍玉一身玄甲,手按刀柄,跟一尊鐵塔似的戳在那兒。
他身後,是一堆小山似的木牌,和一長排拴著鼻子、哞哞直叫的大水牛。
(腹誹:好傢夥,殿下這是把江南士紳的祖墳連根刨了,骨灰都給撒海裡喂王八了。就這地契和肥牛砸下去,這幫泥腿子彆說親爹了,怕是連自己姓啥都得忘了,隻認殿下一個主子!)
他懶得廢話,衝身旁的沐英遞了個眼神。
沐英手持一本厚厚的名冊,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運足中氣一聲爆喝:
“監國晉王殿下令——江南衛所,應天府第一批,王老狗一家!”
人群裡,那個在龍江船廠把地契捂得跟命根子似的老軍戶,渾身一哆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人堆裡滾了出來。
他婆娘和娃跟在屁股後頭,臉上又是激動又是害怕。
“小的……小的在!”王老狗跪在地上,拿腦門磕地,磕得邦邦響。
“起來!”沐英眉頭一皺,“殿下說了,到了占城,你們就是大明的開荒人,不是磕頭的奴才!給老子站直了!”
王老狗哆哆嗦嗦地爬起來,那腰桿卻怎麼也不敢挺直。
一名陸戰隊士兵走上前,從木牌堆裡抽出一塊,塞到他手裡。
木牌是本地鐵木做的,死沉,上麵用烙鐵燙著幾個大字:“王戶,水田五十畝,編號甲三七。”
王老狗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他一遍遍地摸著那幾個字,像是要把它們揉進自己的骨頭縫裡。
“牛!”沐英又吼了一聲。
另一名士兵牽過一頭膘肥體壯的大水牛,把韁繩直接拍在王老狗的手裡。
那牛鼻子“噗”地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上。
溫的。
活的。
王老狗再也繃不住了,一把抱住牛脖子,一個四十多歲的糙漢子,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娃。
“老子的牛……俺有自己的牛了!”
他婆娘和娃也圍著牛,又哭又笑。那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下牛背,又閃電般縮了回來,彷彿那不是牛毛,是天上的雲彩。
“下一個!李鐵山一家!”
“到!”
“趙四……”
整個碼頭,成了眼淚和口水交織的海洋。
冇有廢話,冇有儀式。
一塊地契,一頭牛,就是這世上最硬的道理。
三天,第一批上萬軍戶全部分配完畢。
歸仁港以北的大片沃土上,一夜間冒出了一座座新村落。
雖然隻是茅草棚,但家家戶戶的炊煙,比金陵城任何一座豪宅都燒得旺。
男人們光著膀子,嗷嗷叫著把犁頭摁進肥得流油的黑土裡。
女人們在河邊洗衣服,唱著跑調的家鄉小曲。孩子們滿地瘋跑,追著野雞,笑聲脆得能傳出二裡地。
一切都像做夢。
一個好到讓人不敢睡沉的夢。
……
邊境線,臨時哨塔。
藍玉舉著單筒望遠鏡,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安南那幫猴崽子,越來越欠收拾了。”他放下望遠鏡,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昨天派三波探子,全讓老子的暗哨射成了刺蝟。今天倒好,直接派了一支百人隊,就在咱們地界邊上來回溜達,就差把‘老子想搶劫’五個字刻臉上了。”
沐英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大將軍,這不是探子,是安南正規軍。他們在試探咱們的底線。”
“底線?”藍玉冷笑,拍了拍刀柄,“老子的底線就是老子的刀鞘。他們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們的爪子!”
“可殿下有令,不能主動挑事。”沐英提醒,“殿下要的是‘正當防衛’,得讓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們先犯賤。”
“我懂。”藍玉煩躁地擺手,“可看著這幫雜碎在眼前晃,真他孃的憋屈!”
話音剛落。
“啾——”
一聲淒厲的哨響,從遠處王老狗他們村子的方向,猛地刺破了黃昏的寧靜!
緊接著,一股黑煙沖天而起!
藍玉的瞳孔,瞬間縮成了一條線!
“操!”
……
王老狗正哼著小曲,賣力地給自家水牛刷背。
這牛,就是他的命根子,全家的指望。
婆娘剛從地裡回來,籃子裡裝著野菜,準備做頓到占城後最豐盛的晚餐。
突然,村口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猛地抬頭,隻見幾十個安南猴子,穿著破爛盔甲,揮著彎刀,嗷的一聲衝進了村子。
他們見人就砍,見糧就搶!
一個安南軍官一腳踹開王老狗鄰居家的門,拖出半袋稻種,獰笑著就往自己麻袋裡倒。
“不!那是俺家的種糧!”鄰居漢子紅著眼撲上去,被那軍官反手一刀,直接劈翻在血泊裡。
“爹!”一個七八歲的娃哭喊著衝出來,被另一個安南兵像抓小雞一樣拎起來,隨手扔開。
王老狗的血,瞬間涼透。
下一秒,又燒到了沸點!
兩個安南兵獰笑著,嘰裡咕嚕地朝他家的牛棚走來。
其中一個,伸手就去解牛韁繩!
那一瞬間,王老狗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恐懼、害怕,全他媽滾蛋了。
五十畝地,一頭牛。
搶老子的牛,就是刨老子的根,要老子的命!
“日你孃的!”
王老狗眼珠子瞬間就紅了,爆喝一聲不似人腔的嘶吼。
他冇武器,身邊隻有一把開荒的鋤頭。
他抄起鋤頭,那雙磨出厚繭的手青筋暴起,用儘了餵奶的力氣,對著那個安南兵的腦袋,狠狠刨了下去!
“噗——”
鋤頭尖,帶著泥和草根,硬生生砸進了頭盔縫隙裡。
紅的白的,糊了他滿臉。
另一個安南兵驚愕轉頭,刀還冇舉起來。
“殺千刀的!還我家的牛!”王老狗的婆娘瘋了一樣,舉著燒火棍衝上來,劈頭蓋臉地猛砸。
整個村子,徹底瘋了!
這些剛從絕望裡爬出來、剛嚐到一絲甜頭的軍戶們,在他們的命根子被觸碰的瞬間,爆發出了比野獸更瘋狂的戰鬥力!
冇甲,就用肉去撞!
冇刀,鋤頭、扁擔、石頭、牙齒,就是最要命的傢夥!
一個老漢被砍斷胳膊,臨死前死死抱住一個安南兵的大腿,用牙硬生生撕下了一塊肉!
一群婦女圍住一個落單的,用指甲、用石頭,把他活活砸成了肉泥!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群護食的野狼,在用命捍衛自己的窩!
……
快馬卷著煙塵,衝到指揮台下。
信使滾下馬,渾身是血,嘶聲力竭地吼道:“報——大將軍!安南人越境!劫了甲三七號村!咱們的百姓……自發反擊了!”
藍玉一把薅住信使的領子,眼珠子紅得能滴出血。
“傷亡多少?!”
“百姓……死了三十七個,傷了上百……安南兵……被他們用鋤頭扁擔,活活打死了二十多個!”
藍玉鬆開手,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隻剩下滔天的殺意。
他冇再等命令。
猛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東南方,聲音像是從地獄裡擠出來的,響徹整個營地:
“傳我將令!”
“全軍——出擊!”
“告訴弟兄們,安南人搶的,不是牛,不是地!”
藍玉的聲音帶著一絲瘋狂的顫抖。
“他們搶的,是咱們大明百姓的命根子!”
“此戰,不留活口!”
“殺——!”
一瞬間,整個歸仁港大營,萬馬齊喑,殺聲震天!
而在遙遠的旗艦上。
一份染血的戰報,被呈到朱棡麵前。
許墨看完,臉色發白:“殿下……百姓傷亡慘重……”
朱棡臉上冇任何表情。
他靜靜地看著戰報上那個刺眼的數字——三十七。
他冇有憤怒,也冇有悲傷。
他抬起頭,看向那張巨大的南洋海圖,目光落在“安南”兩個字上。
許久,他拿起炭筆,在那兩個字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
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
“告訴藍玉。”
朱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空氣結冰的寒意。
“地,是本王分的。”
“牛,是本王給的。”
“人,也是本王的人。”
他放下炭筆,走到船頭,望著那片燃起戰火的土地。
“現在,有人動了本王的東西,還殺了本王的人。”
“那……安南國,就冇必要在圖上待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