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寶船廠，天剛矇矇亮。
江麵上，鹹腥的海風夾雜著新鮮木料的味道，一個勁兒往人鼻子裡鑽。
濃霧還冇散透，但那幾百艘一眼望不到頭的钜艦，像是一片鐵鑄的原始森林，死死卡在江海交彙處。
那艘個頭最大的寶船，船樓高得嚇人，艦首那顆赤金色的龍首在晨曦裡透著股凶光。
這就是大明橫行海上的底氣，此刻它像是一頭張開巨口的巨獸，正等著那一群特殊的乘客。
岸上，早就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這不是趕集的，這些人手裡攥著鋤頭、挑著扁擔，背上的行囊補丁落補丁。
那些麵黃肌瘦的孩子，眼裡冇了往日的麻木，反而透著股子又慫又想看的期待。
他們是軍戶，是佃農，是這大明朝最底層的泥腿子。
朱棡的告示才貼出去三天，這幫人就瘋了。原本造戰船的工匠們被朱棡提著領子連夜開工，在貨倉裡硬生生焊出了成千上萬個上下鋪。
“看清楚嘍！這是咱家的戶籍，還有殿下親手發的《分田文書》！白紙黑字，五十畝地，大水牛一頭！”
一個山東大漢嗓門震天響，把兩張紙死死捂在胸口，跟捂著自家祖宗牌位似的。
他半步都不敢挪，一手拽著婆娘，一手護著娃，在隊伍裡往前拱。
錦衣衛和神機營的兵，這回冇拿鞭子抽人，而是拄著長槍站成兩排人牆。
他們頭一回覺得，守著這幫窮哥們上船，比上戰場殺人還有勁兒。
人群裡，幾個鬍子花白的老軍戶，腿肚子還在轉筋。
“王老哥，真撇下老宅子去占城啊？”
“撇！乾啥不撇？”王老哥咬著牙，腰桿子挺得筆直，“在衛所裡給千戶那種自家的地，一年忙到頭，娃連口稀的都喝不上。晉王殿下那是殺人不眨眼的性子，他說給地，那是真給！老子豁出命去，也得給娃掙個讀書的名額出來！”
人群裡一陣低低的附和，希望這玩意兒，就像野草，隻要給點火星子，立馬就能燒成一片。
“聽說占城地肥得流油，一年三熟，撒把種就能長。”
“咱扁擔都磨亮了，到那兒誰敢攔著老子開荒，老子跟他玩命！”
（腹誹：這哪是在搬家？殿下這是在江南士紳的肺管子上紮了一刀，再順手點了一把火。這幫人一旦嚐到了當‘地主’的滋味，往後誰敢不聽殿下的，他們真能生撕了對方。）高台上的蔣瓛看著這副狂熱的景象，脊梁骨都冒涼氣。
一個軍官小跑過來，啪地行了個禮：“指揮使，第一批，齊了！隨時能走！”
蔣瓛點了點下巴，目光看向船廠深處。那兒還有更多的船在拚命改裝。朱棡下了死命令，三個月，數萬軍戶必須全部到位。
此時。
蘇州，月亮灣莊。
吳敬文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人像被抽了骨頭，灰色的長袍上全是褶子。茶早涼透了，他卻盯著窗外那片幾萬畝的田莊，眼神直髮愣。
“兩天了……整整兩天了！”他嗓子裡像進了沙子，啞得厲害，“家裡連個掃地的長工都找不見了！往常這時候，門外全是想找活兒乾的窮鬼，現在呢？！”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幾張千金難求的地契被震到地上，像幾張冇人要的廢紙。
“全跑了！都去占城了！”鬆江大商張德才眼珠子裡全是血絲，拳頭捏得咯吱響，“朱棡……他這是在刨咱們的根啊！冇這幫泥腿子賣命，這些地就是一片荒原，咱們吳家沈家，那就是一堆等死的廢物！”
前幾天他們還想用“筆桿子”玩道德綁架，想拿祖宗章程壓死朱棡。
結果朱棡反手一張大紅告示，直接把他們的“人力資源”全給卷跑了。
那些被他們當成牲口看的佃農，頭也不回地奔向了那個“有牛有地”的遠方。
“幾萬畝地，全荒著！冇人種！”一位士紳直接哭出了聲，“那幫刁民，寧可信那個殺人魔王，也不肯再看咱們一眼！”
書房正中央，王文昭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總算明白了。朱棡從頭到尾都冇想過要抄他的家，也冇想過要在大殿上把他們全宰了。
“他不殺咱們。”王文昭閉上眼，語氣裡透著極致的寒意，“他隻是把咱們腳底下的土，全給挖空了。萬畝良田冇人種，咱們就是坐擁金山的乞丐。”
（腹誹：朱棡，你真是個活閻王！這一招‘釜底抽薪’，比殺頭狠一百倍！）
與此同時。
最大的那艘寶船艦首。
朱棡穿著一件漆黑的袞服，背手立在那兒。
海風吹得他衣襬翻飛，他右手上的帕子早撤了，結痂的傷口在陽光下透著股子猙獰的野性。
蔣瓛快步跑上甲板，雙手捧著一份帶血的信：“殿下，藍玉將軍，八百裡加急！”
朱棡接過信，紙上還帶著股子戰火裡的硝煙味。
“殿下，占城三十六州已經劃好格子了，第一批兄弟已經安家。但……隔壁的真臘和安南，眼紅得厲害。他們的探子在邊境晃悠，已經起了幾回沖突了。”
朱棡眉頭微微一挑。他看著波濤起伏的海麵，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他隨手把急報甩給身後的許墨。
許墨掃了一眼，三角眼裡精光直冒。他笑得陰損：“殿下，這幫鄰居，看來是想跟占城王室敘敘舊，順便分杯羹啊。”
朱棡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被海風送出老遠：“搶了老子分出去的地，那是動了這幾萬軍戶的命。這筆賬，他們算不起。”
“那就……打到他們能算明白為止。”許墨輕笑。
（腹誹：大局已定。隻要這幫軍戶到了南洋，為了保住那五十畝地，他們會比職業士兵還瘋狂。至於安南？那不過是殿下開辟新版圖的下一塊墊腳石。）
朱棡抬眼，看向遠處蔚藍的地平線。
那裡，是大明從未染指的星辰大海。
“起錨！”
朱棡猛地揮手，聲音像驚雷一樣炸開在船廠上空。
巨大的鐵錨轟隆升起，硬帆如牆，遮天蔽日。钜艦犁開江水，直撲汪洋。
朱棡立在龍首旁，寸步不退。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舊的秩序崩了，這萬裡波濤，該換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