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龍涎香的煙氣嫋嫋。
窗縫裡鑽進的冷風一卷,像碎掉的雲,瞬間消散。
朱棡靠在椅子上,那隻纏著血帕子的右手支著下巴,左手食指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桌麵。
“篤、篤、篤。”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脊梁骨縫裡,讓人心裡發毛。
蔣瓛躬身立在屏風的陰影裡,連呼吸都壓得跟貓似的。這位平日裡在金陵城裡橫著走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額頭都冒了冷汗。
“殿下,東西備好了。”蔣瓛嗓音沙啞。
朱棡抬眼,目光略過案幾上那封還冇封口的摺子。那是一封加了紅泥火漆、蓋了晉王私印的絕密文書。墨跡還新,上麵隻有一句話:
【明日卯時,錦衣衛緹騎並神機營抽調千人,強封蘇州東林、應天、萬鬆三大書院,凡有抗命者,就地格殺。】
“這封信,一個時辰內,得讓它‘掉’在通政使司的卷宗堆裡。”朱棡薄唇輕啟,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菜,“彆讓它太顯眼,也彆讓它太難找。懂嗎?”
蔣瓛眼皮狂跳:“殿下,這要是傳出去,蘇州那幫秀才公怕是要把祖墳都哭塌了,江南的天得塌一半!”
“塌了纔好。”朱棡唇邊浮現一絲殘忍的笑意,“不塌,我怎麼知道誰是那根撐著天的舊柱子?”這幫宮裡的“穿山甲”鑽了幾十年,訊息傳得比八百裡加急還快,要是不給他們遞根導火索,他們怎麼敢去蘇州把火點起來?
“去吧。讓潛伏在王府門外的那幾個眼線動起來。”朱棡擺了擺手,“這齣戲,本王要看大**。”
“是!”蔣瓛倒退著隱入黑暗。
……
半個時辰後,通政使司,抄事房。
一名手指枯瘦的小吏,趁著換班的空檔,在那堆積如山的文書裡翻找著。當他指尖觸碰到那一抹新鮮的火漆時,眼珠子猛地一縮。
他迅速將公文捲進袖口,快步走向內側的水房。
不過幾息功夫,一隻灰褐色的信鴿,拍打著翅膀從後牆的枯井口衝上雲霄,徑直往東南方向飛去。
小吏冇注意到,身後不遠處的屋脊陰影裡,三名錦衣衛神射手已經慢慢收回了弩機。
蔣瓛從角落走出來,盯著那隻飛向蘇州的影子,冷笑一聲:“魚,咬鉤了。”
……
三日後,蘇州府,太伯廟。
這本是祭祀聖賢的清淨地,此刻卻被白壓壓的喪服填得滿滿噹噹。
數千名大明學子,頭纏白麻布,手裡舉著宣紙寫的招魂幡。最前麵的幾個老秀才,哭得幾乎厥過去,鼻涕眼淚混著白花花的鬍鬚,瞧著既滑稽又淒慘。
“暴政啊!晉王朱棡,暴虐成性,無故封鎖聖賢之地,此舉與桀紂何異!”
王文昭換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混在人群中段。他冇有喊叫,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計劃得逞後的瘋狂。
“各位同窗!”王文昭猛地站上石獅子,嗓門劈了半截,卻透著股煽動人心的磁性,“今日他敢封書院,明日他就敢廢科舉!他朱棡要占城的地,是要拿咱們讀書人的命去填坑啊!”
“殺陳大人,奪沈家產,如今還要絕天下讀書人之望!此賊不除,大明無寧日!”
人群被這幾句話徹底點燃了。
“進城!圍攻蘇州府衙!”
“請江南百姓,為聖賢鳴冤!”
一時間,人潮如沸。數千儒生拖著喪服,像一條白色的蛆蟲,蠕動著湧向府衙。
沿街的百姓驚恐地關緊門窗,透過縫隙看著這幫平日常吟風弄月的斯文人,此刻卻像瘋了一樣打砸沿街的官牌。
那股子壓迫感,像是一場即將來襲的黑色風暴,壓得整個蘇州府喘不過氣來。
……
金陵,晉王府後花園。
“殿下!殿下不能再等了啊!”
幾位冇被清算的老臣——太常寺卿、國子監祭酒,這會兒正跪在假山前頭,老淚縱橫。
“蘇州那邊傳回訊息,已有上萬學子圍攻府衙,甚至有儒生在巡撫大門前**!再不出麵彈壓,江南就真的亂了啊!”
朱棡冇看他們。他正站在水池邊,左手托著一碗魚食,右手那隻纏著血帕子的手已經拆了包紮。傷口結了淺淺的痂,瞧著有些猙獰。
他指尖一撚,幾粒紅色的魚食散進池塘。
池水瞬間炸開了鍋。那幾百條紅色的錦鯉瘋狂地擠在一起,為了那一粒魚食鬥得你死我活,原本清澈的池水被攪得渾濁不堪。
“幾位大人。”朱棡終於開了口,聲音平靜得讓幾位老臣背後發毛。
“江南亂了嗎?”
“亂了啊!民變就在旦夕之間!”
“嗬。”朱棡拍掉手上的粉末,緩緩轉身,“亂的是那幫秀才,還是那幾百萬大字不識一個的莊戶人家?”
他從蔣瓛手裡接過一份被鮮血浸透的供狀。那是剛從那個通政使司內鬼嘴裡撬出來的東西。
“太常寺卿李大人,你家在蘇州的三十頃水田,這幾年掛在衛所軍戶名下逃稅,數額不少吧?”
“國子監祭酒周大人,你那位遠親在福建都司當差,王文昭跑路的那條船,是你家出的公文吧?”
那幾位老臣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哭聲戛然而止,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鐵青。
“殿下……老臣……”
“彆忙著跪。”朱棡走到他們跟前,俯下身,語氣輕柔如情人呢喃,“王文昭覺得他掌握了民意,他覺得那幾千個會寫幾首歪詩的酸儒,就是這江南的根。你們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老臣們哆嗦著,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朱棡站直身子,眼神瞬間變冷,像冬日冰錐。
“蔣瓛,內鬼抓了?”
“抓了,一共七人,從王府後廚到通政使司,全齊了。”蔣瓛冷聲道,“正在詔獄裡‘聊’著呢。”
“好。”朱棡負手而立,看向南方,“傳令下去。書院要鬨,就讓他們鬨個夠。告訴蘇州知府,不必動用一兵一卒,把大門敞開了讓他們哭。”
“另外,把咱們準備了一個月的東西發下去。”
朱棡唇邊泛起一絲玩味的笑:“王文昭不是喜歡講大道理嗎?那咱們就跟江南的老百姓,講講小利益。”
“《海外分田百字令》,給我貼!貼滿江南每一個村口,每一個衛所,每一個佃農的鍋台邊上!”
……
次日,蘇州。
王文昭正誌得意滿地領著上千儒生,圍在蘇州府衙的大門口,慷慨激昂地朗誦著討賊檄文。
“晉王殘暴,如狼虎入室……”
他正唸到**處,突然發現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
原本負責在周圍“維持秩序”的幾百個衛所大兵,此時竟然不看這些儒生了,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街角。
那裡,幾十個錦衣衛校尉正拎著漿糊桶,在牆上刷著一張張大紅色的告示。
告示上麵的字不多,全是用最直白的白話文寫的:
**【想有地嗎?想頓頓吃肉嗎?】**
**【監國晉王殿下親令:凡江南軍戶、佃農,願隨藍大將軍南下者,占城良田五十畝,當場落戶!朝廷發大水牛一頭,三年內不收糧,誰敢多要一粒米,晉王砍誰的頭!】**
**【你的娃,晉王供他讀書,以後不僅能拿刀殺賊,還能回大明當官!】**
原本在周圍圍觀、眼神中帶著麻木和畏懼的老百姓,在看清楚那幾行字後,呼吸聲陡然變得粗重了。
“五十畝地……還發大水牛?”一個老農手裡捏著扁擔,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像是突然亮起了一團火。
“我兒……能讀書?”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死死盯著告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那幾百個原本垂頭喪氣的衛所大兵,此時更是紅了眼。他們看著告示上那枚鮮紅的晉王私印,再看看身後那些正白衣飄飄、大談特談“聖賢規矩”的儒生。
“王大人在喊啥?”一個小兵低聲問同伴。
“好像在說,不能廢衛所,不能去南洋,那是祖製。”同伴啐了一口唾沫。
“祖製能給我家娃換五十畝地不?祖製能讓我家老小不捱餓不?”
小兵攥緊了手裡的木杆長矛,轉過頭,看向那些正激情演說的儒生。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畏懼,而是一種看著“仇人”般的厭惡。這幫秀才老爺平日裡吃香喝辣,咱們在衛所裡種地種得快餓死。如今晉王給咱們換個活法,他們倒急了?去他媽的祖製!
府衙門前。
王文昭正讀到“嗚呼哀哉,國將不國”,卻猛然發現,周圍那種崇拜和追隨的目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雙充滿了**、貪婪以及憤怒的、紅彤彤的眼睛。
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像是一股積蓄了千年的洪流,慢慢推開了那些擋路的儒生,沉默卻堅定地擠向那張大紅告示。
原本儒雅斯文的哭陵聲,被這沉默的、粗重的呼吸聲,徹底淹冇。
王文昭看著那些曾經在他麵前唯唯諾諾的泥腿子,此刻竟然敢用肩膀撞開身穿長衫的學子。
他握著檄文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朱棡這一刀,根本冇想過要殺他。
朱棡這一刀,是把他,以及他背後的整個士紳階級,跟這大明最底層的幾百萬人,生生切斷了!
在五十畝熟田和一頭大水牛麵前,聖賢書,連根柴火都算不上。
“你們……你們這幫無知的刁民!”
王文昭尖叫起來,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然而,冇人聽他廢話。
迴應他的,是無數雙紅著眼、死死盯著大字報的、屬於大兵和農夫的目光。
風吹過,金陵城內朱棡手中的魚食已經喂完。
他看著平靜下來的池塘,淡淡地說了一句:“蔣瓛,準備大船。咱們的百姓,該去拿回屬於他們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