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
早朝散了。
群臣出殿的時候,步子邁得一個比一個輕,生怕踩碎了什麼動靜,引來那位活閻王的注意。
金陵城的晨霧還冇散,但那股鑽進骨縫裡的血腥味,比霧氣還嗆人。
小太監們提著水桶,正賣力地刷洗著金磚,可那股子鐵腥味還是順著縫隙往人天靈蓋裡鑽,散發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怪味。
“劉大人,您……悠著點。”一名禮部主事小心翼翼地架起劉三吾。
老頭子此刻披頭散髮,官帽早不知道飛哪去了,一頭白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他死死盯著那灘快被衝乾淨的血跡,嘴唇抖得跟篩糠一樣,嗓子裡像是卡了根刺,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陳若山那顆腦袋在地上滾動的聲響,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揮之不去。
“三天!”吏部尚書張勉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炭火,“他隻給了咱們三天,就得在那份瘋子一樣的方案上畫押!”
“畫個屁的押!”
旁邊的戶部郎中帶著哭腔,“廢掉屯墾衛所、把軍戶變民戶,還要把江南的地契分給那幫泥腿子?這哪是變法啊,這是要咱們的命!”
“可你要是不簽,殿下那把刀……”
有人往殿門方向瞄了一眼,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
恐懼在人群中蔓延。
朱棡這種這種雷霆萬鈞的行事風格,直接把這幫文官撐了幾十年的自尊心給轟碎了。
他們頭一次發現,平時嘴裡唸叨的聖賢大義,在絕對的暴力麵前,連張廁紙都算不上。
而在人群另一頭,幾個武將正小聲嘀咕,臉上竟然帶了點興奮。
“涼國公這回是把全家老小都壓上了。”神機營張輔看著朱棡遠去的背影,神色複雜。
“陳若山這種吃裡扒外的,殺了也就殺了。”工部尚書茹常冷哼一聲,拍了拍胸口,“通敵賣國還想講體麵?殿下這一刀,劈得真特麼爽!”
“可衛所真廢了,老兄弟們咋辦?”有將軍麵帶憂色。
張輔冇吭聲。
他心裡門兒清,朱棡這一刀切下去,舊的根爛了,新的芽怕是要瘋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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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蘇州,月亮灣莊。
金陵城裡殺氣騰騰,這千裡之外的蘇州名園倒是清幽得很。
可書房裡的氣氛,卻比金陵城還要冷上幾分。
“王侍郎,朱棡那豎子,真敢做到這一步?”吳家家主吳敬文死死攥著手裡的茶杯,指尖都捏白了。
坐在他麵前的,正是那位跑路的戶部右侍郎王文昭。
他換了一身粗布衣服,臉上冇了幾分官氣,卻透著股瘋狗般的陰狠。
“敬文兄,你覺得我是被嚇破膽了嗎?”
王文昭冷笑一聲,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咚”的一聲,震得人心發慌。
“陳若山的腦袋還在奉天殿門口曬著呢!沈家、李記、連你吳家的京城辦事處,全被抄得連毛都不剩!朱棡這是要直接掀桌子,把江南翻個麵!”
吳敬文晃了晃。
他昨晚能提前撤走賬本,全靠王文昭訊息靈通。
可他真冇想到朱棡這麼硬,直接斬草除根。
“那……該咋辦?吳家良田萬頃,要是真搞什麼‘海外分封’,地被分了,我吳家幾輩人的家底就全泡湯了!”
屋裡坐著的幾位大豪紳,個個麵如土色。
“怕個鳥!”
鬆江富商張德才猛地一拍大腿,“朱棡這小崽子是想拿咱們的肉,去填他那個占城的巨坑!這大明朝,他爹還冇死呢,輪得到他這麼折騰?”
“這就是他的陰毒之處。”
王文昭陰惻惻地搖頭,“他不殺光士紳,他專動衛所軍戶。他給那幫大字不識的泥腿子畫大餅,想從根子上把咱們瓦解了!”
“五十畝地、三年免稅、還要供他們兒子讀書?”一位士紳咬牙切齒,“這簡直是把咱們的命根子扯下來餵豬!”
“所以,咱們不能等死!”
王文昭站起身,眼底全是紅血絲,“朱棡想變法,那就讓他變。咱們不出麵,咱們動‘筆桿子’!”
“動筆桿子?”吳敬文愣住了。
“這大明,歸根結底是讀書人的大明!”
王文昭語氣瘋狂,“鼓動儒生聯名上書,就說晉王殘暴、違背祖製、動搖國本!隻要江南的讀書人都喊他是禍害,他朱棡就算有錦衣衛,敢把全天下讀書人都殺光嗎?”
“一旦輿論炸了,朝廷那幫老骨頭肯定得跟著鬨。到時候,他朱棡也得縮回去!”
王文昭這一通忽悠,給這幫絕望的豪紳打了強心劑。
“成!就這麼辦!”吳敬文眼中凶光閃爍,“聯手江南各家,發動書院。讓他朱棡知道,這大明姓朱,但江南——姓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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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晉王府。
朱棡坐在輿圖前,手裡拿根炭筆,在“金陵”和“蘇州”之間輕輕畫了一道。
許墨在旁邊慢條斯理地磨著墨,一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
“殿下,戶部郎中吳德功帶著江南衛所的幾十個千戶、百戶,已經在府外跪了一個時辰了。”親衛進來稟報。
朱棡筆尖頓住,眼皮冇抬:“讓他們滾進來。”
不一會兒,一群滿臉滄桑、穿著舊軍裝的漢子,哆哆嗦嗦地挪進書房。
他們手上全是老繭,身上還帶著股洗不掉的泥土味。
“卑職等,叩見殿下!”帶頭的千戶嗓門挺大,但透著心虛。
朱棡放下筆,就這麼靜靜地掃了他們一圈。
這幫人平時受儘了文官和上司的窩囊氣,頭一回見到這種生殺予奪的王爺,腿肚子都轉筋了。
“找我有事?”朱棡語氣平淡。
那千戶咬著牙,豁出命似的抬頭:“殿下……聽說您要廢衛所,把軍戶變民戶。卑職們……除了種地打仗啥也不會。地被分了,軍籍冇了,往後兄弟們真去要飯不成?”
朱棡笑了,從案頭拿出一張蓋了金印的草案。
“想聽實話?”
一眾將官屏住呼吸。
“本王要分地,確實是真的。但我問你們,以前你們在衛所,一年到頭除了那點保命口糧,剩下的是不是都被上麵的人拿去喂狗了?”
幾個漢子眼圈紅了,低頭不吭聲。
“現在,本王給你們一條生路。”
朱棡指著輿圖上的占城,“那裡一年三熟。願意出海的,每戶給五十畝熟田,配一頭大水牛,免三年稅!”
“而且,你們的子孫,本王會在當地蓋學堂,請老師,供他們讀書考功名!”
書房內頓時鴉雀無聲。
五十畝地?大水牛?還供孩子讀書?
這特麼哪是生路,這是往他們懷裡塞了個金礦啊!
“殿下……這、這是真的?”千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本王手裡捏著刀,冇興趣跟你們扯犢子。”
朱棡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體麵的,跟著本王開疆拓土。想等死的,繼續回衛所爛掉。你們選。”
“卑職等!願為殿下效死!!”
一群漢子“砰砰”磕頭,地板都砸得生響。
絕望徹底散了,全是翻身的瘋狂。
等這幫人千恩萬謝地走後,許墨才陰笑一聲:“殿下,這一招‘拆屋頂’玩得真溜。江南士紳那些田產,怕是要冇人種了。”
“這便叫眼界放寬。”
朱棡擦了擦手,眼神冰冷,“王文昭跑去蘇州,無非是想動動他的筆桿子,跟我玩輿論戰。”
他看向窗外,霸氣儘顯:“去,告訴蔣瓛,讓他查查咱們內部的‘穿山甲’。既然有人喜歡通風報信,那就讓他報個夠。”
(腹誹:筆桿子能救命?在絕對的糧食和編製麵前,你們所謂的‘民意’,連根毛都不如。等你們反應過來,這江南的根兒,早就被我刨乾淨了。)
朱棡拿起炭筆,在金陵城外那個“叉”上,狠狠一戳。
“遊戲,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