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金陵城的青石板上結著一層薄霜,冷氣順著腳底板直往天靈蓋鑽。
門軸“吱嘎”一響,偏殿的厚重木門被推開。
蔣瓛大步跨進門檻,甲片隨步伐磕碰,發出陣陣甲冑脆響。
那身緋紅的飛魚服上,昨夜濺上去的血點子都冇來得及擦,這會兒已經凝成了暗紫色,透著股生鏽的鐵腥味。
“殿下。”
他在案幾前三步站定,單膝重重砸在金磚上,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末將,覆命。”
朱棡還窩在那張圈椅裡,右手纏著的白帕子隱隱洇出幾分血色。他眼皮都冇抬一下,左手隨性地翻著一遝厚厚的抄家清單。
“沈家、吳家、李家,外加一個都指揮使周安。”
朱棡屈指在紙頁上一彈,紙張嘩啦作響。“一夜之間,七家豪族連根拔起,三個正五品以上的武官伏法。蔣指揮使,你這抄家拿人的手藝,金陵城裡若是認第二,怕是冇人敢認第一了。”
蔣瓛的頭壓得更低了,額頭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麵。
“末將……辦事不力,請殿下責罰!”
朱棡翻清單的動作停住了。
偏殿裡猛地靜了下來,隻剩漏刻滴答之聲。一旁的許墨半眯著三角眼,指尖在大腿上慢條斯理地摩挲,像是在看一場大戲。
“說,漏了哪條魚?”朱棡語氣平淡,卻寒氣逼人。
“戶部右侍郎,王文昭……跑了。”蔣瓛死咬著後槽牙,滿心憋屈,“末將踹開王府大門時,被窩還熱乎著,但他府裡的馬車兩個時辰前就出了南城。酉時出的門,說是去靈穀寺燒香。城南三路緹騎追了三十裡,連個鬼影都冇堵住。”
“酉時?”
朱棡慢慢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絲狠色。
“蔣瓛,你告訴本王,藍玉那份八百裡加急,是什麼時候進的城?”
蔣瓛腦子飛轉,脫口而出:“申時三刻!由龍江關轉驛,末將親自守著接的火漆,半個字都冇往外露,直接送進宮的。”
“申時三刻進城,申時末才送到本王案頭。可咱們這位王侍郎,居然在酉時就接到了風聲,腳底抹油了。”
朱棡站起身,受傷的右手負在身後,不急不緩地踱步到案幾旁。他用指甲蓋敲了敲那枚沾血的“福建都司”銅令牌。
叮噹——脆響悅耳。
“一個戶部侍郎,難道真長了天眼不成?”
朱棡猛地轉頭,目光直逼蔣瓛。“這封信走的是大明軍驛最高密件!能碰到它的,除了前線的死士,就隻有兩個地方。要麼,是通政使司那幫筆桿子;要麼,是這皇宮裡出了鬼!”
蔣瓛後腦勺一陣發麻,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這兩個地方,一個是朝廷的咽喉,一個是天家的枕頭。
“這金陵城的穿堂風,吹得可比八百裡加急快多了。”
朱棡看向許墨,語氣帶了幾分玩味,“許先生,你說咱們這位王大人,現在是該在去靈穀寺的道上,還是該在秦淮河底餵了王八?”
許墨露出一抹陰損的笑:“跑?他手裡攥著江南豪族和衛所爛賬的半條命脈。那幫老狐狸能讓他活蹦亂跳地跑出金陵?真要跑遠了,大半個朝堂的人連覺都睡不著。殿下,他不是跑了,他是被人‘送’上路了。”
蔣瓛猛地按住繡春刀柄,殺氣畢露:“殿下!末將這就帶人出城!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姓王的刨出來!”
“省省吧。”
朱棡擺手截斷,目光越過窗欞看向天邊。
“找個死人有什麼意思?彆人讓他消失,就是要斷尾求生。你現在滿城搜人,正好中了他們的調虎離山。”
(腹誹:跟我玩棄車保帥?拿個侍郎的腦袋來斷線,真把這大明朝廷當成你們自家的後花園了?既然你們喜歡掀桌子,那本王今天連屋頂帶地基,一塊兒給你們揚了!)
“蔣瓛聽令。”
“末將在!”
“把王府的人撤了,搜捕的緹騎全部調回。這事兒,到此為止,不必再追。”
蔣瓛愣住了:“就……這麼放過了?”
“放過?”朱棡冷嗤一聲,“本王是要讓那隻黑手覺得,他已經得手了。魚死網破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死不露頭。”
“隻有自以為絕對安全的時候,王八纔會伸出脖子喘氣。”
朱棡走到銅盆前,單手撩起一捧冰水撲在臉上。寒意刺激下,他眼中的殺機愈發清亮。
“早朝還有多久?”
蔣瓛看了一眼漏刻:“不足半個時辰。文武百官,應該已經在午門外頭凍得打擺子了。”
“好極了。”
朱棡接過帕子按乾水漬,大步走向衣架。
那件繡著九章紋的親王袞服猩紅如血,透著股凜冽的殺氣。
“許先生,準備一下。”
朱棡點了點那本沾血的賬冊,還有藍玉那封染血的捷報。
“今天的早朝,不聊占城,不論功過。本王要跟他們聊點彆的。”
許墨微微欠身,滿眼儘是戲謔:“那殿下打算聊什麼?”
“聊聊這滿朝朱紫,有多少是吃裡扒外的畜生。”
朱棡張開雙臂,任由太監為他束好玉帶。他理了理寬大的袖口,神色竟顯得有些從容,但吐出的話卻字字見血。
“既然桌子掀了一半,那今兒個,本王就把這大明的天,也給他們翻過來!”
言罷,他邁開步子,袞服下襬劃過青磚,颯颯生風。
蔣瓛緊跟其後,看著那個寬闊如山的背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今早的奉天殿,怕是要被血泡透了。
……
午門外。
大霧瀰漫,一股惶恐的氣氛像瘟疫一樣在文官堆裡無聲蔓延。
幾個眼尖的老油條已經發現了異樣——戶部右侍郎王文昭的位置,是空的。更邪門的是,通政使司好幾位給事中也冇露麵。
“怎麼回事?昨晚緹騎滿城轉,難道王大人也……”老禦史縮著脖子,聲若蚊蠅。
旁邊的官員麵如死灰,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彆提了!沈家、吳家,昨晚被抄了個底朝天!蔣閻王親自帶隊,那是一丁點臉麵都冇給啊!”
原本這幫文官還打算抱團哭窮,拿祖製壓一壓晉王,讓那“海外封地製”胎死腹中。可誰成想,這位小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跟你辯經,不跟你扯皮,他直接拔刀!
“肅靜——!”
午門沉重的銅釘大門緩緩推開,鴻臚寺官員的嗓音在大霧中迴盪。
文武百官低著頭,懷著上斷頭台的心情,魚貫湧入奉天殿。
丹陛之上。
朱棡大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交椅上。那個位置,距離天子的龍椅隻有一步之遙。
他左手轉著一串紫檀佛珠,目光平靜得如同在看一圈待宰的羔羊。
“百官朝見——!”
隨著司禮太監一聲尖銳的高唱,滿朝文武如骨牌般齊刷刷跪倒。
“監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官山呼,聲浪在奉天殿的楠木大柱間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朱棡冇喊平身。
他垂下眼瞼,大拇指在那佛珠上一下、一下地撥弄著。
“啪嗒。”
“啪嗒。”
清脆的木頭撞擊聲,在死寂的大殿內像極了催命的更鼓。
跪在前排的幾位六部尚書,隻覺得後脊梁直冒涼氣,額頭的冷汗砸在金磚上,清晰可辨。
“劉大人。”
朱棡終於開了口,第一個點的,就是禮部尚書劉三吾。
劉三吾渾身一顫,強撐著老骨頭應道:“老臣在。”
“聽說劉大人這兩日憂思國事,夢魘得厲害?”
朱棡身子前傾,語氣溫柔得像是在關懷自家長輩。
劉三吾拿著袖口沾了沾虛汗:“老臣憂心國本,確實……睡得不甚安穩。”
“哦?那正好,本王給你提提神。”
朱棡露出一絲獰笑,左手猛地一揚。
啪!
一本厚厚的、沾滿暗紅血跡的賬冊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重重砸在劉三吾膝頭。
那血跡還冇乾透,在光潔的金磚上蹭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這是藍玉大將軍在占城前線拚了老命,換回來的東西。”
朱棡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如炬,掃過文官佇列。
“藍玉在前麵殺敵,咱們大明朝的製式軍火,卻全他孃的出現在了蠻子的手裡!”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夾著雷霆之怒,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本王請劉大人,還有諸位清流骨鯁幫著掌掌眼,看看這賬冊裡寫的‘大明軍造’四個字……”
“是不是諸位拿那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一筆一劃、大義凜然地寫上去的?!”
奉天殿內,死寂瞬間吞冇了一切。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