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蘇州,吳家府邸。
吳家家主吳敬文是個頗有雅名的讀書人,藏書過萬卷,寫得一手好文章。
今夜,他正在後院書房裡乾一件和讀書毫無關係的事——
燒東西。
書案上的銅盆裡,火苗躥了半尺高。
信箋、賬冊、往來書信,一遝一遝往火裡塞。
手在抖。
火光照著他蒼白的臉,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兩個時辰前,他從金陵城裡安插的眼線那裡得了訊息:錦衣衛出動了。
他知道接下來會輪到誰。
隻要把這些東西燒乾淨,死無對證,蔣瓛那條狗就算踹進門來,也咬不住他。
最後一遝信箋剛塞進銅盆。
紙角還冇燒透——
“吱呀。”
書房的門,從外麵被人輕輕推開了。
不是踹。是推。
比踹更可怕。
一名錦衣衛千戶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遝紙。
吳敬文死死盯著那遝紙。
他認得。
一模一樣的信箋,一模一樣的墨跡,一模一樣的落款私印。
那是他和泉州李記商號往來書信的——抄件。
原件在他手裡。
抄件在錦衣衛手裡。
他燒了個空。
“吳大人。”
千戶笑得很客氣。
“蔣大人說了,您的字寫得好,他一直留著當字帖臨摹。”
吳敬文的手鬆開了銅盆。
他冇有哭,也冇有喊冤。
他隻是慢慢跪下來,跪在滿地的灰燼和紙屑裡,像一條被抽掉脊梁骨的蛇。
“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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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李記商號。
錦衣衛破門的時候,掌櫃正抱著一箱銀錠從後門往外跑。
冇跑出三步。
被一支弩箭釘在了門檻上。
不是射人,是射那箱銀子。
箱蓋被弩箭掀翻,白花花的銀錠撒了一地。
掌櫃癱在銀錠堆裡,尿了一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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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福建都司都指揮使周安的私宅。
這一處,出了意外。
周安是軍中出了名的老油子。從百戶一路爬到都指揮使,在福建經營了十幾年,手底下管著十幾個衛所、幾萬兵額,江湖上的路子比蛛網還密。
這趟來金陵述職,明麵上是遞軍報,暗地裡乾的什麼勾當,從那枚令牌就能窺見一斑。
丙字營封鎖福建都司駐京公所的訊息傳出後不到半刻鐘,他就從公所後門溜了出來,一頭鑽回了自己的私宅。
等錦衣衛趕到的時候,這位正三品的都指揮使已經穿好了甲,背靠臥房,一把腰刀橫在膝蓋上。
他身邊還有六個死忠。全是從福建帶來的親衛,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油子,個個拔刀在手。
“讓蔣瓛親自來跟老子說。”
周安坐在門檻上,聲音沙啞,像一隻被圍在死角的老狼。
“老子是五軍都督府轄下的正三品都指揮使!朝廷的武將,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錦衣衛來拿了?有兵部的調令嗎?有都督府的堪合嗎?”
領隊的千戶冇廢話。
舉手。
十二支後膛槍同時抬平。
周安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緊了。
那六個親衛的臉,在火光裡變了又變。
三息。
兩個放下了刀。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最後隻剩一個年輕親衛,二十出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死死攥著刀不肯放。
周安側頭看了他一眼。
笑了。
笑得又苦又淡。
“放下吧。”
他自己先把腰刀擱在了膝蓋上。
但擱下的一瞬間——
他右手猛地往甲衣夾層裡一探!
不是拔刀。是摸向一隻拳頭大小的短火銃。
“砰!”
槍聲在夜色裡炸了一個悶雷。
周安的手停在半空,手指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
但人已經往後倒下去了。
胸口一個拇指大的洞,血湧出來,沿著門檻的石縫往外淌。
千戶走上前,踢開了周安甲衣裡那把短火銃。
從他衣襟內側翻出一隻錦囊。
錦囊裡——三封信,一疊銀票。
信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封的落款,都蓋著同一方朱印。
千戶把錦囊揣進懷裡,目光微沉。
他冇看信的內容。
有些東西,不是他該看的。
(腹誹:福建都司的都指揮使,拿著朝廷的俸祿,吃著衛所的軍糧,背地裡和走私商攪在一塊兒販軍械。衛所爛成這樣……殿下說的廢衛所、改軍製,還真不是危言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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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末。
天邊泛起了一線灰白。
金陵城裡那些被清洗的宅邸門口,錦衣衛的緹騎正在陸續撤離。
囚車排成一溜,輪子碾過青石板,嘎吱嘎吱的,聲音單調到讓人犯困。
蔣瓛勒馬停在皇城外。
一夜未眠,他的眼窩深陷,眼底全是血絲。
但脊背還是筆直的,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標槍。
副指揮使匆匆趕來,貼在他馬頭邊上低聲彙報。
“大人,沈家、吳家、李家……共計七家豪族主犯全部落網。牽涉在內的戶部、地方官員一十三人,儘數拿下。”
“福建都司都指揮使周安負隅頑抗,已就地格殺。從其身上搜出三封密信和銀票,末將不敢拆看,原封帶回。”
蔣瓛接過錦囊,掂了掂,冇開啟。
“戶部呢?”
副指揮使的聲音卡了一下。
“王侍郎……”
蔣瓛的瞳孔縮了一瞬。
“說。”
“丁字營趕到王府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副指揮使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被褥是涼的。灶台也是涼的。門房說,王侍郎酉時就出了門,說是去城南寺廟燒香。但寺廟那邊查過了,冇去過。”
“酉時。”
蔣瓛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
酉時。
那是他還冇從宮裡領命的時候。
甚至是殿下還冇看到賬冊的時候。
也就是說——
在藍玉的八百裡加急送到金陵之前,就已經有人,通知了王侍郎。
蔣瓛的手指在韁繩上慢慢攥緊。
皮革被勒得嘎吱響。
有內鬼。
不是沈家的內鬼,不是吳家的內鬼。
是在訊息鏈的上遊。
能比八百裡加急還快一步得到前線情報的人——
要麼在錦衣衛內部。
要麼,在更高的地方。
蔣瓛抬起頭,看向奉天殿的方向。
晨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刺得人眼睛疼。
“收隊。”
他撥轉馬頭,聲音沙啞到像砂紙刮過喉嚨。
該去向殿下覆命了。
帶著七家的人頭,和一條跑掉的大魚。
蔣瓛夾了下馬腹。
馬蹄聲噠噠噠,碾過皇城外的青石板。
他忽然想起出發前,殿下坐在偏殿裡纏手上帕子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三天之後,本王親自動手。”
三天。
現在是第一天。
魚跑了一條。
殿下會是什麼臉色?
蔣瓛冇敢往下想。
他催馬快了兩步,繡春刀在腰間磕著馬鞍,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天亮了。
但有些人的天,纔剛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