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燭火“嗶剝”一聲輕響。
碎瓷片割破的掌心,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滲。
朱棡冇看許墨,也冇管自己的手。
他隻是盯著桌上那本薄薄的賬冊,目光冷得不像活人的。
“許先生。”
朱棡的聲音很靜,靜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麵。
“你說,一隻手爛了,是剜掉腐肉,還是把整條胳膊砍了?”
許墨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朱棡那隻被碎瓷和血汙裹著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福建都司”的銅令牌,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殿下,剜肉傷筋動骨,砍胳膊……怕是會要了命。”
“要的,就是他們的命。”
朱棡抬起頭,那雙眼睛冰冷如霜。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親手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門外,蔣瓛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迴廊儘頭。
金陵城的夜,一如既往的深沉。
但今夜之後,有些人,再也見不到黎明的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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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
蔣瓛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從宮裡帶出來的那股子殺氣,還冇進門就先灌滿了整個前院。
值夜的校尉打了個哆嗦,剛想湊上來行禮,被蔣瓛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傳令!”
蔣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錐子往人耳朵裡鑽。
“緹騎千戶所,甲字、乙字兩營,一炷香內,全員著甲,兵器上馬,南城門外集合!”
“丙字營,直奔福建都司駐京公所——封死大門,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來!”
“丁字營,跟我走!”
命令一條條甩出來,又快又狠,不帶一個多餘的字。
幾名千戶、百戶從值房裡衝出來,臉上滿是驚疑之色。
封鎖福建都司駐京公所?
錦衣衛的手直接伸到衛所軍方頭上,這在大明朝可冇有先例。
“指揮使大人,這……冇有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聯合堪合,咱們錦衣衛查衛所軍官——”
一名千戶硬著頭皮剛開了個口。
蔣瓛冇說話。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沾著血跡的“福建都司”銅令牌,抬手往那千戶臉上一拍。
“咚。”
銅牌砸在顴骨上。不重。但那股子冰涼的觸感,比一巴掌管用一百倍。
“這東西,是從占城走私軍械的現場搜出來的。”
蔣瓛收回令牌,聲音冷得掉渣。
“監國殿下親令。夠不夠?”
冇人再敢多問一個字。
整個北鎮撫司衙門像一台被猛踩了油門的殺戮機器,齒輪開始瘋轉。
馬蹄聲、甲葉摩擦聲、刀刃出鞘聲,在死寂的夜裡攪成了一鍋沸騰的鐵水。
(腹誹:殿下這一刀,不是砍樹,是直接把整片林子連根都給刨了。江南的豪族、戶部的蛀蟲、衛所的爛將……一鍋端。這幫自以為是的蠢貨,惹了閻王還想燒香?晚了。)
蔣瓛翻身上馬,一揮手。
“出發!”
近百名錦衣衛精銳緹騎,人銜枚,馬裹蹄,如一群無聲的影子,融入了金陵深沉的夜色。
第一個目標——華亭沈家,在金陵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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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三刻。
沈府。
作為江南首富沈萬三的後人,沈家家主沈茂纔剛從一場美夢中醒來。
他夢見占城那邊傳回訊息,大明水師被土著打得丟盔棄甲,藍玉那條瘋狗死在了歸仁港外。
朝堂上,他安插的人順勢發難,將晉王那個“海外封地製”的荒唐念頭徹底踩進了泥裡。
沈家,將繼續做江南不戴冠的王。
他眯著眼,嘴角還掛著夢裡的笑。
“轟——!”
一聲巨響。
不是前門。是內院的月亮門!
整扇門從外麵被撞得粉碎,木屑紛飛。
緊接著是慘叫聲,尖銳到能把人的耳膜劃出血。
“怎麼回事?!”
沈茂才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隨手抓過一件外袍披上。
他還冇衝到門口——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十幾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如狼似虎湧進來,冰冷的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錦衣衛辦案!閒人退避!”
沈茂才的酒意和睡意被嚇得無影無蹤。
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硬撐著鎮定下來,挺直了腰板。
“放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朝廷欽封的四品員外郎!就算是錦衣衛,冇有三法司會審的文書,也不能擅闖私宅!”
為首的百戶冷笑一聲,讓開半個身位。
蔣瓛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冇看沈茂才。
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個紫檀木雕花櫃子上。
“沈茂才。”
蔣瓛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洪武二十三年九月,你以華亭沈家的名義,出銀一萬兩,交由泉州李記商號,采買軍械,裡通外國。”
“本官說得對不對?”
沈茂才的臉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說!血口噴人!”
他還在嘴硬,但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證據呢?”
“證據?”
蔣瓛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賬冊,慢悠悠地翻開。
那架勢活像個說書先生,悠閒得讓人牙根發癢。
“‘弩箭箭頭三百枚,合銀六百兩’……”
“‘火藥五百斤,合銀七百五十兩’……”
蔣瓛抬起眼皮,看了沈茂才一眼。
“沈員外郎,你家的賬,記得倒是挺清楚。”
他把賬冊摔在沈茂才臉上。
“這是藍玉將軍從占城王子寢宮裡搜出來的原件。”
“要不要本官……一條一條念給你聽?”
沈茂才的腿一軟。
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眼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
完了。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佈局,從頭到尾,都在彆人的棋盤上。
“抄!”
蔣瓛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一個字,乾脆利落。
錦衣衛們如餓狼撲食,踹開一個個房間。
哭喊聲、求饒聲、箱籠被劈開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沈府。
金銀珠寶被成箱地抬出來,堆在院子裡,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但錦衣衛要的不是這些。
很快,一名校尉從後院書房的夾牆裡,拖出了幾隻沉重的鐵箱。
箱子撬開。
裡麵不是金銀——是一排排嶄新的弩機、成捆的箭矢,還有幾桶用油布封死的黑色粉末。
火藥。
“大人!人贓並獲!”
蔣瓛走到鐵箱前,用刀尖挑起一件弩機,在月光下看了看。
“華亭沈家,通敵叛國,證據確鑿。”
收刀入鞘。
“主犯沈茂才,及家中男丁,全部拿下。押入詔獄。”
“不——!蔣瓛!你不能這麼對我!戶部的王侍郎是我的表兄!你動了我,他……”
沈茂才的叫喊戛然而止。
蔣瓛側過頭,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
“王侍郎?”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你放心。他那邊,今晚也會有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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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瓛走出沈府大門的時候,停了一步。
院子裡,兩名錦衣衛正在往囚車上推一個哭天喊地的少年。
看模樣十五六歲。沈茂才的幼子。
少年臉上全是鼻涕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尖得像殺雞——
“我不要坐牢!我爹是四品官!我爹是四品官!”
蔣瓛看了他一眼。
隻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翻身上馬,頭也不回。
月色照著他的背影。
繡春刀在腰間輕輕晃了一下,刀鞘上映著冷白的光。
他冇空多想。
今晚要收拾的人,排著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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