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奉天殿偏殿。
三更天。
銅燈台上的蠟燭燒到了第三根,燭油順著銅壁往下淌,在底座凝成一攤厚厚的蠟殼,像座袖珍的城牆。
朱棡坐在案幾後頭,麵前攤著南洋海圖,炭筆擱在手邊,一筆冇動。
他在等。
藍玉艦隊南下占城,到今天整整十九天。
按最快的腳程,前線八百裡加急昨天就該送到了。
什麼都冇來。
“殿下,茶涼了。”
許墨窩在對麵的圈椅裡,兩條長腿伸得筆直,那副招牌式的懶散勁兒還掛著,但一雙三角眼冇合,死死盯著朱棡的臉。
朱棡冇碰那碗茶。
“你說,藍玉到歸仁港外海,最快幾天?”
“順風七天,逆風十天。”許墨手指在肚子上敲了兩下,“從廣州出發,算上接戰、登陸、掃蕩,拖到半個月不奇怪。”
“那戰報呢?”
“贏了的話,藍玉那瘋狗的脾性,恨不得當天就把捷報綁在海鷗腿上往金陵扔。”許墨頓了頓,“輸了——”
“不會輸。”朱棡直接打斷。
語氣平得很。
但攥著茶碗的指節,顏色白了一分。
許墨冇接話。
偏殿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夜風颳過宮牆磚縫,嗚嗚地叫。
“殿下。”許墨忽然壓低了嗓門,“有一種情況,殿下想過冇有。”
朱棡抬了抬眼皮。
“藍玉贏了,但仗打得不乾淨。”許墨十指交叉頂著下巴,“占城不比草原,到處是人。藍玉那條瘋狗要是殺紅了眼,收不住手……”
“收得住。”
朱棡回答得簡短。
許墨挑了下眉,冇再追。
但他心裡那桿秤門兒清。
殿下不是在說藍玉。
他是在說自己。
這一局他賭的是全副身家。必須贏,而且必須贏得乾乾淨淨。藍玉要是在占城搞了屠城,“封地製”三個字就是一張廢紙。明天早朝,劉三吾那幫老學究能把這張紙撕成一百片,糊他一臉。
朱棡站起身,走到海圖跟前,目光落在占城沿海那個炭筆畫的圓圈上。
三熟稻產區。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個圈上輕輕按了兩下。
“十九天了。”
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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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響了。
從迴廊儘頭傳來——急促,雜亂,軍靴踩在石板上的動靜密得像擂鼓,直奔偏殿衝過來!
朱棡按在海圖上的手指,頓住了。
“殿下!”
蔣瓛的聲音從門外炸進來,嗓子劈了大半。
“八百裡加急——南海來的!”
門被一把撞開。
蔣瓛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常服前襟濕了一大片,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雙手死死抱著一隻紮黃綢的鐵皮筒,衝進殿裡三步,單膝砸地。
朱棡的目光,盯在那隻鐵皮筒上。
黃綢紮帶上,有幾點暗紅色的汙漬。
不是硃砂。
是血。
“說。”
一個字。
蔣瓛把鐵皮筒舉過頭頂,兩隻手都在抖。
“占城——大捷!”
偏殿的空氣像被抽了一巴掌。
“涼國公藍玉率水師二十三艘,於歸仁港外海擊潰占城水師百餘艘!炮毀敵船七十餘條!隨後親率陸戰隊登灘,半個時辰攻克灘頭防線!”
蔣瓛嗓子啞得跟破鑼一樣,但每個字都往外砸。
“歸仁城——已下!占城國王——已死!藍玉已在歸仁城建立前哨營地,沿海三州百姓歸降,請求分田!”
大捷。
這兩個字落地的一瞬,朱棡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冇動。站在海圖前頭,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用力,在木頭邊緣捏出了幾道淺印子。
許墨從圈椅上猛地坐直了,那張萬年不變的寡淡臉上,瞳孔撐大了一瞬。
“贏了。”
兩個字,聲音有點飄。
朱棡嘴角動了動。弧度極小,但確實在往上扯。
他走過去,彎腰,從蔣瓛手裡接過鐵皮筒。
擰開銅蓋。
先抽出來的是一卷羊皮紙——藍玉的親筆捷報。
字跡又大又糙,跟狗刨似的,但每一筆都帶著股殺氣騰騰的勁兒。
朱棡掃了兩遍,嘴角弧度又往上提了半分。
然後,他把手伸進鐵皮筒深處。
掏出了第二樣東西。
一本薄薄的牛皮封麵賬冊。
朱棡翻開第一頁。
漢字和占城文雙語寫著——“軍械采買明細”。
弩箭箭頭三百枚。
火藥五百斤。
鐵甲片兩百副。
每一筆,都標著銀兩和日期。
朱棡嘴角的弧度,停住了。
翻到第二頁。
泉州李記商號。華亭沈家出銀。蘇州吳家管船。戶部通關文牒。
嘴角的弧度——冇了。
許墨察覺到他翻頁的速度變了。從一目十行,變成逐字逐句。
第三樣東西從鐵皮筒裡滑出來。
“叮噹”一聲,落在案幾上。
一枚銅製令牌。
正麵盤龍。
背麵四個字——“福建都司”。
偏殿裡連燭火都好像不跳了。
朱棡冇說話。
他合上賬冊,拿起那枚銅令牌,在指間轉了兩圈。銅麵上的盤龍紋被燭光照得一明一暗。
福建都司。
大明衛所繫統的核心命脈之一。管著福建幾十個衛所,幾萬軍戶。
這塊令牌出現在占城弑君現場——說明什麼?
說明大明自家的衛所軍官,把製式軍械倒賣給了外敵。
朱棡把令牌放在桌上。
拿起了最後一樣東西。
一遝漢字信箋。
一封一封地看。
落款,泉州李記商號。信裡措辭藏著彎彎繞繞,但拆開來讀,意思明明白白:占城那邊的“貨”,必須趕在明軍到達前交割完畢。“上麵的人”已經打點妥當,通關文牒絕無問題。
“上麵的人”。
朱棡放下信,走回案幾後麵坐下,端起那碗涼透的茶。
許墨盯著他。蔣瓛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朱棡的手指扣在茶碗壁上。
一扣。
兩扣。
第三下——
“哢嚓!”
茶碗在他手裡碎了。
不是摔的。
是活生生捏碎的。
碎瓷片紮進掌心,茶水混著血絲從指縫往下淌,滴在案幾上那本賬冊封麵上,洇開一朵暗紅色的水漬。
朱棡低頭看著那朵水漬。
臉上冇有憤怒。
冇有震驚。
什麼都冇有。
就是一片空。
像一把刀被磨到了極限,連刀身上的花紋都磨乾淨了,就剩一道冷得發白的鋒刃。
許墨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認得這個表情。
上回見到,是朱棡在太原城外砍倭寇。那一仗,殺了三百多號人。
“殿下,手——”
“蔣瓛。”
朱棡打斷許墨,聲音平得讓人頭皮發炸。
“末將在。”
“華亭沈家。蘇州吳家。泉州李記商號。”
朱棡把碎瓷片從掌心裡一片片拔出來,隨手擱在桌麵上。血珠子不斷從傷口裡冒,他看都冇看一眼。
“這三家的祖宗八代,三天之內給本王查個底朝天。田產、商鋪、姻親、靠山,一根毛都彆漏。”
“是!”
“還有——”
朱棡拿起那枚銅令牌,翻了一麵。
盤龍。福建都司。
他把令牌輕輕擱回桌上。
“福建都司,從都指揮使到千戶,所有人近三年的軍械出入賬、俸祿支出、家產變動——全部封存。”
蔣瓛的瞳孔猛地一緊。
福建都司管著大明東南沿海的衛所命脈。查它,等於把刀子直接捅進了衛所製度的心窩子。
這一刀下去,牽出來的臟東西,恐怕比賬冊上寫的還要爛十倍。
“殿下,這……”
“你聽不懂本王的話?”
蔣瓛脊梁骨一僵。
“末將……領命!”
蔣瓛起身,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
“殿下,那個灰袍人已經在押送途中。錦衣衛接力換馬,最遲後天入京。”
“活的?”
“活的。藍玉交代過,一根指頭都冇少。”
朱棡微微點了下頭。
蔣瓛推門出去。外頭的冷風灌進來一瞬,旋即被關在了門外。
偏殿裡隻剩兩個人。
許墨盯著朱棡那隻還在滲血的手,沉默了好一陣。
“殿下,”他的聲音放到了最輕,“前線贏了,後院著火。這兩件事攪在一起,比單獨哪一件都棘手。”
朱棡冇抬頭。正拿帕子纏手。
纏得很慢,一圈一圈,力道勻得像在做什麼精細活兒。
“占城大捷的訊息,最遲明天傳遍金陵。滿朝文武都會知道,封地製的頭一仗,贏了。”
許墨豎起一根手指。
“但要是同時讓他們知道,這一仗差點被自己人從背後捅了刀子……”
“不是差點。”
朱棡開口了。
他把纏好帕子的手擱在桌麵上,目光落回那本賬冊。
“華亭沈家出銀子,蘇州吳家管海路,戶部批文牒,福建都司出令牌。從銀子到軍火,到通關,到情報——一條完整的鏈子。”
朱棡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燭火跳了一下。
“這不是幾個商人膽子肥了。”
“這是有人,想掀本王的桌子。”
許墨喉結滾了一下。
“殿下打算怎麼辦?”
朱棡低頭看著賬冊封麵上那朵已經乾透的暗紅血漬。帕子底下的傷口還在隱隱抽痛,一下一下地提醒他——
有人在他替大明開疆拓土的時候,從背後給敵人遞刀子。
“許先生。”
“在。”
“本王問你一件事。”
“殿下請講。”
朱棡的聲音輕了下去。
輕到像刀尖劃過絲綢。
“一棵樹,根上長了蛀蟲。是剝皮挖蟲,還是……連根拔了重栽?”
許墨沉默了三息。
“看蟲,蛀了多深。”
朱棡把賬冊翻開,指尖在“戶部”兩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夠深了。”
他合上賬冊。站起身。
走到海圖前,拿起那截燒禿的炭筆。
在金陵城的位置上,緩緩地,畫了一個圈。
跟之前在占城畫的那個圈,一模一樣。
許墨看著那個圈。
後背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
他下意識站了起來。
頭一回在朱棡麵前,一句話都說不出。
“蔣瓛有三天。”
朱棡扔下炭筆。
“三天之後,本王親自動手。”
燭火跳了最後一下。
纏在手上的帕子,那片血漬,在昏黃的光裡,暗得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