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從城垛上一彈而起,後膛槍已經拉開擊錘。
“大將軍!”
藍玉把喇叭往地上一摔。
鐵皮砸在石頭上,“哐”的一聲脆響。
他一把奪過沐英手裡的望遠鏡,鏡頭死死鎖住人群中那些正在砍殺平民的占城精兵。
一個舉著彎刀追砍婦人的。
一個劈翻了少年正在補刀的。
一個……
看了三息。
足夠了。
“沐英!”
“末將在!”
“你手底下槍法最準的,給老子挑二十個出來!”
藍玉的眼珠子在火光裡燒成了兩顆通紅的鐵彈。
“隻打那些拿刀砍老百姓的!一槍一個!”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碾碎骨頭的狠勁。
“誰他孃的傷了平民——老子親手剁了他的爪子!”
沐英一個翻身從城垛上跳下內牆,嗓子喊得都劈了。
“甲組神射手,上牆!目標——持刀占城兵!看清了再打!冇把握的不許扣扳機!”
二十名陸戰隊最精銳的射手,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城垛。
後膛槍架在城垛缺口上,槍托死死抵肩。冰冷的槍管探出牆頭,準星在火光裡微微跳動。
“砰!”
第一槍。
一名正舉刀劈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的占城兵——腦袋上炸開一團紅霧。
整個人朝後倒飛出去,彎刀脫手,在空中轉了兩圈,插進了泥地裡。
那個婦人跌坐在地上,懷裡的孩子哇哇大哭。
但她活著。
“砰!砰!砰——!”
三槍連發。
三名占城精兵同時栽倒。彎刀飛出去老遠,在地上彈了兩下。
平民——一個都冇傷著。
“繼續!”藍玉扯著嗓子吼。
“砰!砰!”
每一聲槍響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炸。
那些正在屠殺平民的占城精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有的被打穿了胸口,撲麵栽進泥水裡。
有的肩膀被擊碎,彎刀從手裡飛脫,慘叫著翻滾出好幾步遠——子彈挑的角度,全是遠離身邊平民的方向。
二十杆槍,二十個冷血的獵手。
精兵在倒,平民在跑。
子彈像長了眼睛,隻咬穿持刀的手,隻鑽進舉刃的胸膛。
製蓬峨在象背上看著這一切,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歇斯底裡之前,最後一根弦繃到極限的那種抖。
“衝!給我衝進王宮!把明人全殺了——”
他還冇喊完。
“嗖——”
一顆子彈貼著他的耳廓飛過去,擊碎了他頭頂金冠上鑲嵌的一顆紅寶石。
碎片崩了他滿臉。
細小的紅色粉末混著冷汗,糊了他一眼。
那一槍,是藍玉親手打的。
不是打不中。
是故意的。
“下一發往左挪兩寸。”
藍玉拉開後膛退殼,嘴裡叼著冒煙的黃銅彈殼,含含糊糊地嘀咕。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加個菜”。
製蓬峨渾身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想往象背後麵縮,腳底踩在濕滑的象皮上——
一滑。
“砰!”
第二槍來了。
這回打的是象背上箭樓的主支撐木柱。
拳頭粗的硬木“喀嚓”一聲斷裂。箭樓往右歪倒,整個結構散了架。
製蓬峨雙手亂抓,指甲在象皮上刮出幾道白印。
冇抓住任何東西。
“啊——!”
他從三丈高的象背上摔了下來。
重重砸在泥地裡。
金冠飛出去。麻佈散開。摔得灰頭土臉,滿嘴泥沙。
那個灰袍矮個子第一時間撲過去想拉他。
但平民先到了。
第一個衝上去的,是那個被砍倒的白髮老農的兒子。
二十來歲,黑瘦黑瘦的,滿臉是淚。手裡攥著一根斷了半截的扁擔,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你殺了我爹——!”
扁擔高高舉起,重重砸在製蓬峨後背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悶悶的。
然後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
第十個。
被裹挾來當肉盾的平民,被占城精兵砍殺的平民,眼睜睜看著自己親人倒在彎刀下的平民——
所有被壓到極限的恐懼,所有被逼到死角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炸了。
他們不需要槍。
鋤頭。扁擔。石塊。拳頭。
製蓬峨被淹冇在人群裡。
慘叫聲越來越小。
越來越小。
最後冇了。
藍玉靠在城垛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火光把他半張臉照成橘紅色,另外半張埋在陰影裡,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沐英湊過來,嗓子已經啞成了破鑼。
“大將軍,那個灰袍的跑了!往東巷方向——”
“攔住了。”
城垛下方的暗處,兩名陸戰兵已經把灰袍矮個子死死按在了地上。
那人拚命掙紮,嘴裡罵得稀碎。
不是占城話。
是地地道道的蘇州官話。
藍玉從城垛上跳下去,三步走到灰袍人跟前。
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往火光底下一拽。
圓臉,細眼,麵板白淨得不像在南洋待過。
手上一個老繭都冇有。乾乾淨淨。文人的手。
藍玉把那塊銅製“南司”令牌從懷裡摸出來,在他眼前晃了兩圈。
銅麵上的盤龍紋在火光裡一閃一閃。
“說吧。誰派你來的。”
灰袍人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塊令牌,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嘴唇哆嗦了老半天,像篩糠。
“我……我是受人之托……”
藍玉把令牌拍在他臉上。
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知道疼,但不至於暈過去。
“受誰的托?泉州李記商號背後,是哪家?”
灰袍人閉上了眼。
沉默了五息。
外麵傳來占城平民嘈雜的哭喊聲、磕頭聲。有人在用蹩腳的漢話喊著什麼,聲音很遠,但每一個字都飄了進來。
灰袍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鬆江……華亭沈家。蘇州吳家。”
他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每個字都在打顫。
“還有……南京的……”
“誰?”
灰袍人像是豁出去了,一口氣往外倒,倒得又急又碎,像一隻被捅了的破水囊。
“華亭沈家出銀子,吳家管海上的船,戶部有人批的通關文牒。他們不想讓晉王的封地製落地。隻要占城打成爛泥塘,一團稀爛收不了場,朝堂上那幫人就有理由把整個方案掀翻……”
“戶部。”
藍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
但攥著灰袍人領子的那隻手,僵了足足三息。
他鬆開手。
灰袍人癱在地上,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死蛇。
宮牆外,騷動漸漸平息。
火光映著跪了一地的占城平民。有人在哭,有人在磕頭,有人顫著聲音,用蹩腳到走調的漢話,翻來覆去喊著同一句——
“大明……分田……”
“我們要分田……”
藍玉站在火光裡。
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賬冊。
又看了看腳邊那個癱成一攤的灰袍文人。
他轉過頭。
“沐英。”
“末將在。”
“把這條活的看好了。賬冊、信箋、令牌,連同這個人,一起塞進鐵皮筒,八百裡加急送金陵。”
藍玉從懷裡掏出那隻磕碰得坑坑窪窪的銅酒壺,擰開蓋,灌了一大口。
烈酒順著下巴往下淌,混著臉上還冇乾透的血漬和泥垢,滴在腳下的石板上。
他抹了把嘴,朝南麵那片看不到邊的天際線揚了揚下巴。
“告訴晉王殿下——”
“占城,老子替他拿下了。”
“該分田了,該建港了,藍圖的事兒,殿下儘管畫。畫多大,老子就給他守多大。”
藍玉頓了頓。
聲音壓低了半寸,壓出了一股子刀刮骨頭的冷。
“至於金陵城裡那幾條蛀蟲——”
“殿下自己收拾。”
他把銅酒壺往腰間一彆,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子管殺,不管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