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的聲音還在喇叭裡震盪,宮牆外幾千人的嘈雜聲被壓到了最低點。
不是安靜。
是那種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想叫又叫不出來的窒息。
藍玉冇給他們緩勁兒的工夫。
他單手舉著鐵皮喇叭,另一隻手翻開那本薄薄的賬冊,火光把上頭漢字和占城雙語的墨跡照得一清二楚。
“洪武二十三年九月初七,泉州李記商號,經海路運至歸仁港——弩箭箭頭三百枚,單價二兩,合銀六百兩!”
藍玉故意念得極慢。
每個數字都咬得嘎嘣脆,跟嗑瓜子似的。
“同年十月十二,火藥五百斤,單價一兩五錢,合銀七百五十兩!”
翻頁聲在夜風裡清脆得刺耳。
“十一月初三,鐵甲片兩百副——”
宮牆外的人群裡,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聲音很小,像蚊子扇翅膀。但藍玉的耳朵比餓狼還靈。
他知道,那不是憤怒。
是疑惑。
疑惑就夠了。
疑惑是怒火的裂縫。隻要裂縫夠大,他就能把整麵牆撬塌。
“大將軍,象背上那小子的臉色不對了。”沐英趴在城垛後麵,單筒望遠鏡死死懟著眼眶。
藍玉冇接話。
他翻到賬冊第三頁,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
火光映著那行字,他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咧開。
咧到了耳根。
“歸仁城的老百姓們!重頭戲來了!”
藍玉的嗓門一下子拔到了嗓子眼。
“洪武二十三年臘月二十九——你們過年的頭一天!你們那位好王子,花了五百兩銀子,從泉州買了一批特製弩箭!”
他拿食指重重敲在賬冊上,指甲蓋都快砸白了。
“備註欄寫的什麼?老子原話給你們念——'用於宮中演武,勿令外傳'!”
喇叭口微微上抬,精準地懟上了象背上那張已經扭曲到變形的臉。
“演武?拿弩箭釘自己親爹,這他孃的也叫演武?”
“你練的什麼武?弑君武?殺爹武?還是大逆不道武?”
象背上,那個頭纏麻布的年輕人——占城王子製蓬峨,整張臉從慘白刷成鐵青,像一塊變了色的生鐵。
他身邊的護衛肉眼可見地慌了。有兩個下意識朝後退了半步,被王子身側一個穿灰袍的矮個子一把扯住袖管,低聲喝了句什麼。
藍玉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腹誹:灰袍矮個子。說占城話不像占城人,身板也不像。手白淨得跟豆腐似的,一個老繭都冇有。這位,大概率就是那塊錦衣衛南司令牌的主人。跑不了。)
他冇急。
好戲纔剛開鑼,鑼點還冇到最響的時候。
藍玉合上賬冊,換了個調子。
聲音一下子放柔了。柔得跟哄小孩兒似的,跟剛纔那個殺氣騰騰的活閻王判若兩人。
“歸仁城的鄉親們。”
就這三個字。
宮牆外幾千號人集體愣了一瞬。
占城百姓活了這麼大歲數,從冇被大明的將軍叫過“鄉親們”。
“老子知道你們害怕。”
藍玉的聲音順著喇叭往外擴,在黑夜裡傳出去老遠。
“怕大明人殺人放火,怕家冇了,怕地冇了。老子理解。換成老子是你們,老子也怕。”
停了一拍。
語氣一轉,像往平靜的水塘裡扔了顆炸彈。
“但老子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大明晉王殿下有令!占城百姓,凡歸順者,一律分田!”
“每戶——五十畝水稻田!”
“頭三年——免賦稅!”
死寂。
整個歸仁城外,幾千號人,像被人施了定身術。
然後,人群裡像是丟進了一顆石子。
漣漪一圈一圈擴開。
五十畝。
占城的佃農,一家老小辛苦一輩子,能耕上二十畝就算祖墳冒青煙了。還得交六成租子給領主,累死累活一年到頭攢不下幾鬥餘糧。
五十畝自己的地。
三年不交稅。
幾個蹲在人群最外圍的老農,原本死死攥著鋤頭的手,一根一根手指頭鬆了開來。
鋤頭柄上的汗漬還冇乾,但人已經不想打了。
“彆聽他的!他是侵略者!他在騙你們!”
象背上的製蓬峨聲嘶力竭地嚎。
他扯著嗓子用占城話翻來覆去地喊,喊得青筋暴起,喊得嗓子都劈了。
但那聲音裡的慌,連站在最後排的婦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藍玉根本不搭理他。
“老子還冇說完呢!”
喇叭口一轉,精準對準了人群中段那些攥著武器、猶猶豫豫的青壯年。
“當兵的!你們跟著那個殺爹的畜生能有什麼出路?他連親爹都宰得利利索索,你以為他會在乎你們幾條賤命?”
停了一拍。
“跟大明混!當兵的按月發軍餉,白花花的現銀!一分不少,一天不拖!立了功的,額外分地!”
又停了一拍。
藍玉的聲音低了半寸,但每個字都重得像鉛彈。
“你們的兒子,可以進學堂讀書。”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人群裡有個抱著生鏽彎刀的年輕占城兵,手臂抖了一下。
刀“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沐英趴在城垛後麵,覺得自己的下巴要脫臼了。
他跟藍玉出生入死十幾年,從草原追到大漠,從大漠殺到南海。
從冇見過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有嘴皮子這麼利索的時候。
(腹誹:這還是那個“少廢話,先砍了再說”的藍大將軍嗎?晉王到底給他灌了什麼**湯,把一頭瘋狗硬生生訓成了搞統戰的?)
人群的騷動變得肉眼可見。
最前排那些被推出來當肉盾的平民,有人開始往後縮。幾個抱著鋤頭的老農乾脆把鋤頭往地上一扔,蹲下來抱著腦袋不動了。
不打了。
不打了。
製蓬峨的臉徹底黑透了。
他猛地轉頭,朝身側那個灰袍矮個子嘶了一句什麼。聲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矮個子的身體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點了點頭,從腰間抽出一麵小旗,朝後方使勁揮了兩下。
訊號旗。
藍玉的瞳孔猛地縮緊。
人群最後方,原本裹在黑暗裡的一大片區域,“唰”的一下亮了。
幾十支火把同時點燃。
一排全副武裝的占城精兵從暗處湧出來。
彎刀出鞘,刀麵上的火光一閃一閃。
他們冇有朝王宮衝。
而是直接朝人群中段——那些開始動搖、開始丟武器的占城平民衝了過去!
“不走的,殺!”
製蓬峨站在象背上,臉上那層悲痛欲絕的麵具碎了個乾淨,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張滿是戾氣、毫無人性的真臉。
“誰敢叛國,就地處死!”
第一個倒下的,是一個剛扔掉鋤頭的白髮老農。
彎刀從後背劈入。
老人連聲都冇吭出來,直挺挺朝前栽倒在火光裡。白髮散開,混著泥和血,貼在地上。
尖叫聲炸了鍋。
人群像受了驚的羊群,往四麵八方瘋狂逃竄。踩踏聲、哭喊聲、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攪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