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城西苑,校場。
傅友德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蔣瓛親自送來一張燙金帖子,上書四個字——校場議事。
傅友德到的時候,校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幾架新造的投石機殘骸堆在角落,和一排排還冇來得及塗漆的木製靶標。
朱棡站在靶場儘頭,手裡端著一把後膛火銃,正對著兩百步外的鐵皮標靶逐發射擊。
"砰。"
黃銅彈殼彈出槍膛,在凍土上打了個旋。
"砰。"
又一顆。
傅友德站在十步開外,默默看著。他冇出聲,雙手攏在大氅裡頭,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散得很快。
朱棡打完最後一發,拉開後膛退殼,隨手將火銃丟給身後的親衛。
"老將軍的條件,說吧。"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
傅友德往前走了兩步。軍靴踩碎地上一層薄冰,嘎吱響。
"老臣要三千把這種後膛火銃。"
朱棡冇轉身。
"還有呢。"
傅友德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息,從大氅裡伸出手。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掌裡,攥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傅"字,是他嫡長孫傅讓的生辰賀禮。
"老臣的嫡孫傅讓,今年十四。"
傅友德把玉佩平放在掌心,舉到胸口的高度。
"老臣帶兵出海那天起,這孩子就留在金陵,住進殿下府裡。吃殿下的飯,聽殿下的話,學殿下教的格物算術。"
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是從牙縫裡一顆一顆擠出來的。
"老臣不怕死,但老臣怕死後冇人替傅家扛旗。殿下若收了這個質子,老臣出海之後,絕不會有半分異心。"
"傅家滿門,從此隻認殿下一個主子。"
校場上的風突然停了一瞬。
朱棡終於轉過身來。
他盯著傅友德手裡那塊白玉佩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接了過去。
玉佩被他在指間轉了兩圈,貼體的溫度還冇散。
"三千把火銃。"朱棡把玉佩揣進懷裡,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給你五千。"
傅友德眼皮猛地一跳。
"再加二十門神機重炮,連炮手帶彈藥箱,整建製撥給你。"
傅友德的呼吸明顯粗了。
"你嫡孫傅讓,不進我府裡當質子。"
老將的身子僵住了。
朱棡豎起一根手指,擋住了傅友德即將出口的話。
"進皇家工學院,第一期學員。學滿三年,考覈合格,直授工學院教習。"
"本王不養廢物,也不養人質。"朱棡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
"本王要的是,傅家的後人,以後能自己造炮。"
傅友德死死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滲出血來,他渾然不覺。
這位殺了半輩子人的老將軍,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愣是冇吐出一個字。
半晌。
"撲通。"
潁國公傅友德,單膝砸地。
"老臣,領命。"
朱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占城那塊地,拿下之後,封你潁國公世鎮。子孫後代,永不內遷。打下多少,吃多少。"
他從袖口抽出一份蓋著監國大印的密令,拍在傅友德肩甲上。
"回去點兵。半月後,龍江碼頭登船。"
傅友德雙手接過密令,起身,抱拳,轉身。
走出三步。
"老將軍。"
傅友德腳步一頓。
朱棡的聲音從背後飄來,很輕,卻字字入骨。
"千金市骨的故事,你聽過。但本王不是燕昭王,你也彆當自己是死馬的骨頭。"
"本王要的是活馬。能跑,能踢,能替大明踏平南洋的活馬。"
傅友德冇回頭。
大氅在風裡翻飛,腳步聲漸行漸遠。
朱棡看著他消失在校場儘頭,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腹誹:五千把火銃加二十門炮,換一個百戰老將玩命替我打占城。這買賣,血賺。傅友德這老狐狸,要的是槍桿子和後路,給的是腦袋和忠心。各取所需。)
他轉過身,對著暗處招了招手。
蔣瓛無聲無息地閃了出來。
"第二道密令,發了冇有?"
"快馬加錦衣衛接力,三天前就出了廣州。"蔣瓛低聲道,"按腳程算,今天該到藍玉手上了。"
朱棡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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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廣東崖州以南四百裡。
碧藍的海麵上,二十三艘大明水師戰艦散開雁形陣列,桅杆上的日月龍旗被海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旗艦"鎮海"號的船尾樓裡,涼國公藍玉正盤腿坐在一張虎皮毯子上,手裡攥著一隻半斤重的銅酒壺,往嘴裡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順著下巴流進衣領,他也不擦。
自從被朱棡踢出金陵,打發到南海"巡防",這位曾經在捕魚兒海差點活捉北元皇帝的大明戰神,就成了一條被拴在船樁上的瘋狗。
有勁冇處使,有刀冇處砍。
"報——!"
艙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名錦衣衛百戶渾身濕透,海水還在甲片縫裡往外淌。
"涼國公!金陵急遞!監國殿下親筆密令!"
百戶雙手捧著一隻包了三層油布的鐵皮筒,"啪"地拍在藍玉麵前的甲板上。
藍玉放下酒壺,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鐵皮筒上的火漆封印。
監國大印。冇錯。
他一把拽開封條,抽出裡頭的羊皮卷。
展開。
一目十行地掃了兩遍。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就這麼端著羊皮卷,一動不動,像被人點了穴。
錦衣衛百戶大氣都不敢出,縮在門邊等著。
足足過了二十息。
藍玉猛地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裡,原本渾濁的醉意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錦衣衛百戶後脊梁發涼的東西。
是餓了三天的狼崽子,突然聞到了活羊的血腥味。
"你他孃的再念一遍。"藍玉把羊皮卷拍在百戶臉上,"大聲念!"
百戶哆嗦著接過來,扯開嗓子——
"監國晉王令:著涼國公藍玉率南海水師,即日南下占城。占城國土,打下多少,封多少。涼國公世鎮占城,子孫永襲,永不內遷。所獲土地、人口、糧食、礦產,四成歸大明國庫,六成歸涼國公府自理——"
"夠了。"
藍玉一把奪回羊皮卷,死死攥在手裡,指節捏得哢哢響。
他站起身,軍靴重重踩在甲板上,"咚咚"兩聲。
"傳令!"
藍玉一腳踹開艙門,海風灌了滿臉。他站在船尾樓的欄杆邊,朝著甲板上所有水手和陸戰兵扯開了嗓子。
"全艦隊轉向!航向正南!目標——占城!"
"涼國公!"副將張溫從下層甲板衝上來,滿臉惶恐,"占城水師少說也有兩百條戰船,咱們才二十三艘——"
"兩百條?"
藍玉回過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烈酒泡得泛黃的牙齒。
"老子在捕魚兒海追了北元皇帝三千裡,你跟老子說兩百條破木板?"
他一把抄起掛在船桅上的特種鋼長刀,"鏘"的一聲拔出鞘。刀身映著南海的日光,在甲板上晃出一道刺目的白線。
"晉王殿下說了——打下來就是老子的!"
藍玉的聲音已經不像人了,更像是一頭困在籠子裡三年、今天終於被放出閘的惡獸。
"老子藍玉,這輩子替老朱家打了無數仗,落了一身傷疤,到頭來差點被鳥儘弓藏!"
"現在有人告訴老子——去,打下一個國,那就是你藍家的!子子孫孫,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他猛地將長刀插在欄杆上,刀身入木三分,嗡嗡顫鳴。
"誰他孃的攔老子,老子先砍誰!"
甲板上,幾百號水師兵將被這股瘋勁兒震得頭皮發麻。
但緊接著,一個、兩個、十個……越來越多的兵士紅了眼。
打下來就是自己的。
這句話太簡單了。簡單到每個當兵吃糧的泥腿子都聽得懂。
跟著藍玉打仗,以前是拿腦袋換賞銀。
現在是拿腦袋換地!換一輩子吃不完的糧!
"吼——!"
甲板上爆發出一陣野獸般的怒吼,兵士們瘋了一樣衝向各自的戰鬥位置。帆纜被拉緊,桅杆吱嘎作響,二十三艘戰艦開始緩緩調轉船頭。
副將張溫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狠狠一咬牙。
"直娘賊的!老子跟了!"
他拔出腰刀,衝下甲板。
"炮組檢查彈藥!陸戰隊全員上甲!火銃裝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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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占城外海,二十裡。
天際線上,一排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迅速放大。
藍玉單手舉著望遠鏡,鏡片裡的畫麵讓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占城水師。
足足一百五十條以上的狹長戰船,船頭紮著五顏六色的藤編盾牌,甲板上擠滿了光著膀子、渾身塗著油彩的土著兵。
更遠處的海灘上,隱約能看到十幾頭披著鐵甲的戰象在岸邊列陣,鼻子卷著巨大的原木,發出低沉的嘶鳴。
"國公爺。"張溫湊過來,聲音緊繃,"對麵擺的是攔截陣,戰象在岸上封灘。他們不想讓咱們靠岸。"
藍玉放下望遠鏡。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甲板上那十門黑洞洞的神機重炮。
炮手們已經將開花彈塞入膛口,火摺子燒得通紅。
藍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傳令全艦隊。"
"炮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