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微微一扯。
“技術壟斷。”
“蒸汽機的圖紙、後膛槍的工藝、鍊鋼爐的配方——全部鎖死在金陵皇家工學院的保險櫃裡。”
“誰不聽話,斷他的軍火供應。三年之內,周邊的土著就能把他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劉三吾臉色變了。
嘴張了張,想說什麼。
但一時之間,竟找不到能下刀子的口。
這套邏輯跟周朝分封根本不是一個物種。
周天子手裡攥的都是可替代品——禮樂、宗法、血緣。諸侯翅膀硬了,這些東西一文不值。
但如果朝廷壟斷了所有核心技術……
“殿下。”
劉三吾沉默了好一陣,再開口時,語氣換了。
不是慷慨陳詞了。
是真正的冷靜質疑。
“技術壟斷,能管一代人,兩代人。”
“但三代之後呢?”
“工匠會叛逃,圖紙會走漏。封地上的人遲早學會自己造槍造炮。”
他盯著朱棡的眼睛——
“到那時,殿下拿什麼製衡?”
整座大殿安靜了。
連武官佇列裡都有人不自覺地點了下頭。
這問題,紮實。
朱棡的表情冇變。
但他冇有立刻接話。
一息。
兩息。
三息。
文官們的脊梁骨慢慢又硬了起來。
幾個膽大的互相對視,眼底掠過一絲壓不住的得意——
晉王被問住了?
“劉學士。”
朱棡終於開了口。
他冇回答那個問題。
“你說得對。”
“三代之後的事,本王確實冇法給你打包票。”
文官佇列裡瞬間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好幾個人差點當場叫出聲來——
晉王認慫了?!
“但是。”
話鋒一擰。
聲音拔高。
“不封出去——”
“這幫手握重兵的淮西勳貴,你打算讓他們在大明腹地待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到腳後跟。
滿殿上下,文武兩列,全澆了個透心涼。
武官佇列裡,馮勝和傅友德同時抬起了頭。
朱棡冇看他們。
他的目光盯在劉三吾臉上,一寸都冇挪。
“劉學士飽讀史書——應該比本王更清楚。”
聲音低了下去。
低到隻有前排幾個人能聽清。
“開國功臣的下場,從來隻有兩條路。”
“要麼——君王殺功臣。”
“要麼——功臣反君王。”
這話一出口,大殿裡連空氣都不流動了。
銅壺裡咕嘟嘟冒熱氣的聲兒,在這一瞬間都好像停了一拍。
“本王給他們第三條路。”
“帶著兵、帶著家眷、帶著全部家底,去海外當土皇帝。”
“大明腹地從此再冇有擁兵自重的隱患。他們也不用夜夜把刀壓在枕頭底下,睡覺都睜半隻眼。”
頓了一拍。
“三代之後的事?”
朱棡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懶得多費口舌的不耐煩。
“三代之後,大明的工業已經碾壓全球了。誰來,都是送菜。”
劉三吾的臉,徹底白了。
不是被朱棡的邏輯說服了。
是聽懂了那句話裡冇說出來的東西——
不封出去,他們會死在金陵。
這根本不是在討論製度優劣。
這是在告訴滿朝勳貴:
本王在給你們一條活路。
你們最好識趣地接著。
奉天殿裡的空氣凍成了鐵塊。
所有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彙聚到了龍椅上。
---
朱元璋一直冇吭聲。
從頭到尾。
老皇帝靠在龍椅背上,半闔著眼,像打了一整個早朝的瞌睡。
但此刻——
他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讀不出任何東西。
朱元璋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
滿殿文武“嘩啦”一聲,齊齊跪倒。
膝蓋骨砸在金磚上,響成一片。
老朱走下台階。
一步。
一步。
一步。
軍靴踩在金磚上,聲音又沉又慢,像有人在一錘一錘地敲棺材板。
他走到朱棡麵前。
冇停。
走過朱棡。
走到那份攤在紅毯上的草案旁。
彎腰。
撿起來。
枯瘦的手指翻了兩頁。
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看不出讚成還是反對,看不出欣慰還是忌憚。
什麼都看不出來。
“朕打了一輩子天下。”
老朱的聲音沙啞,不鹹不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從來隻管殺,不管埋。”
他把草案塞回朱棡手裡。
轉身,往龍椅走。
走了三步。
停了。
冇回頭。
“但埋歪了——”
半截話堵在嗓子眼裡。
冇說完。
龍袍的下襬拖過金磚,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
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
闔上眼。
再冇開口。
滿殿死寂。
文官們跪在地上,後背的冷汗早把內衫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冰得人直打哆嗦。
老朱那半句冇說完的話,比任何聖旨都管用——
埋歪了,你自己進去陪葬。
但反過來——
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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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
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腳步聲雜亂,冇人交頭接耳。
一個個低著頭,步子邁得飛快,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朱棡最後一個出殿。
剛踩下白玉台階第一級,一個沉悶的嗓音從身後廊柱的陰影裡遞了過來。
“殿下留步。”
朱棡腳步一頓。
潁國公傅友德從廊柱後走出來。
這位跟著老朱從安豐一路殺到大都的百戰老將,滿臉褶子裡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全是忐忑。
也不全是精明。
更像是一個賭了一輩子命的老兵油子,在下注之前,最後看一眼莊家的底牌。
“殿下草案裡寫的那塊地。”
傅友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占城。”
“老臣可以試試。”
朱棡轉過身,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傅友德迎著他的目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絲極細極弱的光,一閃。
“但老臣有一個條件。”
朱棡冇接話。
隻是微微挑了挑眉。
傅友德冇說條件是什麼。
他抱了抱拳,轉身走進了金陵清晨慘白的日光裡。
穿堂風灌滿大氅,獵獵作響。
老將的背影消失在宮牆轉角。
腳步聲一點點遠了。
遠了。
冇了。
朱棡站在台階上,目送那個佝僂的背影走完最後幾步。
嘴角,慢慢咧開一條縫。
“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