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冬天亮得晚。
寅時三刻,五鳳樓下的青石禦道上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
文武百官縮在各自的官袍裡,哈出來的白氣攪在一塊兒,冷風使勁吹都散不開,活像一團化不掉的濃霧。
朱棡冇坐轎。
墨色蟒袍外頭裹了件羊絨大氅,軍靴踩在結了薄冰的石板上,哢嚓哢嚓的,聽著就跟踩碎了誰的骨頭似的。
腰間今天冇掛左輪,換了一柄製式佩劍。
蔣瓛緊跟在後頭,懷裡死死抱著一隻紮黃綢的鐵皮筒。
筒裡裝的東西,足夠把今天這座奉天殿掀翻兩遍——
《海外封地暨廢衛所製草案》。
昨夜定稿,墨跡還冇徹底乾透。
“殿下,今天這朝會,怕是得吵翻天。”
蔣瓛嗓子壓得極低。
朱棡冇回頭。
“吵纔好。”
“不吵的朝會,那叫追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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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
卯時整,鐘鼓齊鳴。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色陰得能擰出水來,活像一尊澆了鐵水的佛。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大氣不敢出。
昨天那場“魚乾堵嘴”的餘威還吊在半空冇散乾淨。
戶部那幫人縮在佇列後排,一個個跟受了驚的鵪鶉似的,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官袍領子裡。
連咳嗽都不敢出聲。
“有事早奏——”
太監尖細的嗓音拖得老長,尾音在大殿穹頂底下打了個旋兒。
朱棡從武官佇列中跨出一步。
手裡的鐵皮筒往金磚地麵上輕輕一磕。
“咚。”
不重。
但整座大殿的空氣好像被這一下磕緊了。
“本王有本要奏。”
他誰都冇看,徑直走到禦案下方,從筒裡抽出那份草案,雙手展開。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落地的時候,都像鐵釘嵌進木頭——進去了,就拔不出來。
“即日起,擬設《海外封地製》。”
“凡大明在籍武勳,按軍功爵位高低,於海外新征之地劃封領土。”
“封地之內——軍政、稅賦、墾殖,由受封勳貴自治。”
滿殿安靜了三個呼吸。
三個呼吸之後——
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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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翰林學士劉三吾第一個躥出來。
七十多歲的老頭,頭髮白得跟落了一層霜,但那嗓門比銅鑼還亮。
他冇跪。
直接拱手,腰板挺得跟城門口的石獅子一樣。
“殿下這道草案,老臣昨夜已有耳聞。”
劉三吾朝前走了兩步,聲音不疾不徐,沉穩得不像在吵架,倒像在給蒙學小童講開蒙第一課。
“老臣今日不跪著說話——因為有些道理,跪著說不清楚。”
朱棡掃了他一眼。
冇吭聲。
劉三吾從袖口裡抽出一卷帛書,展開,聲音不緊不慢——
“殿下博古通今,想必知道周武王分封天下的舊事。”
“八百諸侯,八百片領地。”
“開國之初,諸侯拱衛王室,何等壯觀。”
他頓了頓。
語氣一沉。
“可後來呢?”
“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哪一個不是周天子親手封出去的諸侯?”
“養了三百年,養出一群比周王室還橫的反骨仔!”
“春秋三百年血流成河,戰國兩百年白骨如山!”
劉三吾嗓門猛地拔高,帛書往空中一抖,嘩啦啦直響。
“殿下!分封製的墳頭草,長了一千六百年了!”
“秦始皇拿郡縣製埋了它,漢高祖又手賤刨出來試了一回,結果呢?七國之亂——差點連大漢一塊兒埋了進去!”
這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底下的文官一個個挺直了腰板,好幾個人眼睛裡那股劫後餘生的亢奮快要溢位來了。
對!
這纔是正經學問!
你晉王火槍再猛,曆史規律你總不能拿炮轟吧?
朱棡麵無表情地聽完。
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
(腹誹:背書背得挺溜。可惜你這套論據,跟我要乾的事,壓根不在同一個維度。)
“劉學士講完了?”
“老臣還有話。”
劉三吾絲毫不怵,往前又逼了半步。
“殿下草案寫得明白——封地自治,軍政稅賦一把抓。”
“敢問殿下,三代之後,那些海外封地的勳貴子孫,還認不認金陵的聖旨?”
手指朝禦案方向虛虛一指——
“他們有兵、有地、有糧、有銀礦。到那時候,大明朝廷拿什麼約束?再打一場靖難之役嗎?”
這一刀,準、深、穩。
滿殿文官齊刷刷點頭,幾個膽大的直接開了口——
“劉學士所言極是!封地製就是分裂之源!”
“殿下莫要為一時之利,遺禍千秋萬代啊!”
武官佇列裡,冇人吭聲。
朱棡餘光掃過去——
宋國公馮勝低著頭盯自己的靴尖,臉上的肌肉在跳,嘴唇死死抿成一條縫。
潁國公傅友德兩手攥著笏板,指節全白了,喉結上下滾了好幾遍,硬是冇蹦出一個字。
他們在等。
等龍椅上那位給個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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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棡冇急著回劉三吾。
他轉過身,麵朝武官佇列,聲音不高不低——
“馮老將軍,傅老將軍。”
“你們在大明打了一輩子仗。”
“如今太平了,朝廷給你們的日子,滿意嗎?”
馮勝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抬起頭,對上朱棡那雙冇有半點溫度的眼睛。
這問題——
冇法答。
說滿意?那是睜眼說瞎話。洪武朝的功臣,誰不是提著腦袋過日子?今天還在吃禦賜的酒席,明天錦衣衛可能就破門抄家了。
說不滿意?
龍椅上坐著的那位,能當場要他的命。
馮勝乾咳了一聲,含含糊糊往外擠了四個字:
“臣……無異議。”
朱棡嘴角一扯,笑都懶得笑全。
冇再逼他。
轉回來,正對劉三吾。
“劉學士,你那套周朝分封論,說得確實好。”
“本王給你補一課。”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劃了個圈。
“周朝分封,封在哪?”
“封在中原腹地。”
“諸侯和天子喝同一條河的水,耕同一片地的田,隔百裡路就能帶兵殺到王畿城下。”
手指朝劉三吾點了一下。
“這種在自家門口養虎的蠢事——本王會乾?”
往前一步。
聲音壓低。
“本王的封地,在萬裡之外的大海對麵。”
“占城、暹羅、呂宋——隔著幾千裡汪洋。”
“冇有大明的造船廠,他們連回家的路都冇有。”
“冇有大明的火藥廠,他們的火槍就是一堆燒火棍。”
“冇有大明的工業體係兜底,他們拿什麼跟朝廷叫板?”
朱棡收回手指,兩手背在身後。
“周天子拿什麼控製諸侯?禮樂。一套破銅鐘。”
“本王拿什麼控製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