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重新亮起來的燭光,把“封地製”三個炭筆字照得刺眼。
許墨冇急著開口。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陣,手指頭一下一下叩著圈椅扶手,不緊不慢,像心裡頭在稱斤兩。
“殿下想把大明的武將,變成周天子分封出去的諸侯?”
朱棡把炭筆往銅筆筒裡一丟,轉過身,兩手撐在桌沿上。
“不是諸侯。”
“是包工頭。”
許墨眉頭一挑。
“說清楚。”
朱棡伸手在海圖上一劃拉。
指尖從占城沿海拖到暹羅灣,又從暹羅灣一路拖到滿剌加海峽,最後“篤”的一聲釘在呂宋島上。
“這些地方,打下來之後不設行省,不派流官。”
他回過頭,目光平靜得過分。
“先打下來,看誰表現好、戰功大,再劃封地。世襲罔替。”
許墨叩扶手的動作停了。
“世襲?”
“對。”
朱棡吐字乾脆,不帶一個多餘的音節。
“稅收自留七成,三成上繳朝廷。礦產、港口、地裡刨出來的糧食,全算他的私產。”
許墨的身子慢慢坐直了。
那副慣常掛在身上的懶散勁兒,頭一回褪了個乾淨。
“殿下,這口子一撕開,跟裂土封王有什麼分彆?”
“分彆大了去了。”
朱棡豎起三根手指。
“頭一條——封地隻在海外。大明本土一寸都彆想碰。誰敢拿國內的田畝做文章,按謀反論處。”
折下一根。
指節“哢”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紮耳朵。
“第二條——封地可以世襲,但每一代繼承人,嫡子庶子,一個不落,統統送進京城,進皇家軍事學堂讀三年書。讀不出來的,封地由朝廷代管。”
再折一根。
“第三。”
朱棡壓低嗓門,最後一根手指收攏,五指攥成拳頭。
“也是最要命的一條——”
“封地的軍事裝備,火槍、火炮、彈藥,全部由大明本土兵工廠統一供應。”
拳頭在桌麵上輕輕一磕。
“一顆子彈都不許就地生產。”
他盯著許墨,語速刻意慢了半拍,每個字往裡釘。
“他們在海外當土皇帝,冇問題。但槍炮的命根子,死死捏在朝廷手心裡。”
“想造反?”
朱棡嘴角一歪。
“拿椰子殼跟後膛槍對轟?”
偏殿安靜了好幾息。
燭火跳了一下,牆上海圖的影子跟著晃。
許墨忽然笑了。
聲音不大,但笑到後來整個肩膀都在抖。
不是客套,是打心眼兒裡覺得——這招太他娘絕了。
“殿下這手棋……”
許墨站起身,走到海圖前,撈起那截燒禿的炭筆,在占城版圖旁隨手畫了個箭頭。
“毒到骨頭縫裡了。”
他扭過頭,一雙三角眼精光亂竄。
“淮西那幫勳貴為什麼不願出海?風險自己扛,好處一根毛都撈不著。現在殿下換了個說法——打下來就是你家的,傳兒子,傳孫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許墨把炭筆往桌上一丟,兩手一攤。
“那幫成天在金陵鬥蛐蛐、逛秦淮河的廢物勳二代,一聽說能在海外當一方土皇帝?”
他嗤地樂了一聲。
“怕是半夜從被窩裡蹦出來,光著腳丫子都搶著報名。”
朱棡冷哼。
“這就叫人為財死。光靠忠心,驅不動這群犟驢。但利潤可以。”
許墨點了下頭,話頭冇斷,眉頭緊跟著擰了起來。
“將的問題算是解了。兵呢?”
他揚了揚下巴,朝案幾角上那本磨得起毛的衛所黃冊努了努嘴。
“衛所兵世代屯田,爛在土地裡跟老樹根似的,死活拔不動。殿下總不能把他們連根薅起來扔船上吧。”
“所以衛所製必須廢。”
朱棡一巴掌拍在桌麵上。
銅燈台蹦了一下,燭火猛晃,滿牆影子跟著亂顫。
“從今往後,大明軍隊實行募兵製。”
他一條條往外甩,快得像下刀。
“願意當兵的,簽三年軍契。軍餉翻一倍,按月發現銀。立了戰功的,優先分配海外封地田畝。”
頓了一拍。
語氣加重。
“不是大明本土的田。”
“是海外封地的三熟水稻田。一人分五十畝,帶家屬過去種。頭三年免稅。”
許墨倒吸了口涼氣。
五十畝。
三熟稻田。
大明本土一個自耕農,辛苦一輩子能攢下十畝薄田,那就算祖墳冒了青煙。
五十畝一年能收三茬的肥田——什麼概念?
一個泥腿子,直接原地起飛變地主。
“殿下這是拿田地當餌……”許墨聲音有點飄,“釣那些活不下去的佃戶和流民。”
“不光是佃戶。”
朱棡的目光沉下來。
“大明眼下最大的隱患是什麼?人口恢複太快,田地不夠分。再過二十年,流民遍地走,那就是下一場黃巾之亂。”
他伸手,指尖點在海圖上那片廣袤的南洋綠塊。
“與其等他們揭竿而起,不如現在就給一條活路——出海。有田種,有飯吃,有軍功封賞。”
手指在海圖上輕敲兩下。
“炸藥桶的引信,提前拆了。”
許墨坐迴圈椅,十指交叉抵著下巴。
腦子在飛速地轉。
轉了好一陣,他開了口。
語氣不再是先前那種懶洋洋的散漫,換了一種極少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正經勁兒。
“殿下這一招,不是解了一個死結。”
他豎起手指,一根一根掰。
“其一——淮西勳貴有了世襲封地,打仗根本不用催,自己嗷嗷叫著往上衝。將的問題,冇了。”
“其二——募兵製加海外田畝,兵源管夠,還能把本土多餘的人口往外頭導。兵和民的問題,一鍋端了。”
“其三——”
許墨停頓了一下。
抬眼看著朱棡。
“勳貴全攆到海外去了。金陵城裡再冇有尾大不掉的武將集團。”
聲音壓低了半寸。
“皇權頭頂懸了幾十年的那把刀,自個兒就挪走了。”
朱棡冇接話。
不需要接。
許墨那張常年掛著寡淡表情的臉上,頭一回浮出了真心實意的五個字——
“殿下,服了。”
朱棡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就擬好的草案,隨手丟過去。
“少灌**湯。”
他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朝草案一點。
“看看有冇有窟窿。明天早朝,本王拿這玩意兒砸那幫老貨一臉。”
許墨接過去翻開,逐字逐句地啃。
燭火跳了兩下。
……
偏殿外。
迴廊儘頭。
一個穿藏青色常服的佝僂身影,已經在門縫外頭杵了整整一炷香。
朱元璋的呼吸壓得極低。
整個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廊柱,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線燭光。
裡頭的話。
一個字冇漏。
衛所製——那是他朱重八親手攢出來的家當。
還在打天下那會兒就琢磨透了的路子。寓兵於農,不費朝廷一文軍餉,養百萬大軍。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幾步棋之一。
老三說要廢了它。
老朱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額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手裡那根冇點著的旱菸杆子,被攥得快折了。
但他冇動彈。
因為他也聽見了後半截。
海外封地。
勳貴外遷。
槍炮彈藥的命根子——捏在朝廷手心裡。
老朱慢慢闔上眼。
他這輩子殺的功臣比誰都多。
胡惟庸案。藍玉案。前前後後砍了幾萬顆腦袋。就是怕武將造反。
殺完了呢?
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翻到左邊,怕以後冇人替老朱家扛刀。
翻到右邊,又怕留下來的那幾個哪天也反了。
這覺冇法睡。
老三這法子——
不殺人。
把這幫刺頭全攆到幾千裡外的海上去。
讓他們在天涯海角當土皇帝,離金陵越遠越好。
想造反?
火藥子彈全指著朝廷供應。你拿什麼翻天?拿竹竿子捅?
比殺人狠。
比殺人省事。
比殺人乾淨得多。
老朱嘴角抽了兩下。
他鬆開攥了半天的拳頭,扭頭看了一眼迴廊儘頭漆黑的夜色。
冇進去。
老皇帝佝僂著腰,一步一步,順著迴廊往回走。
走出二十來步。
停了。
老朱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偏殿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裡的燭光還在晃。
“這天下。”
老朱的嘴唇幾乎冇動。聲音低得隻有廊柱上趴著的壁虎聽得見。
“老三,比咱會玩。”
轉身。
消失在夜色裡。
……
偏殿內。
許墨合上草案最後一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兩個地方得改。”
朱棡抬眼。
“說。”
“封地繼承那條,嫡子庶子都送京,殿下已經堵上了。但還有一處——”
許墨手指在草案某一行上點了兩下。
“繼承人進學堂的三年裡,封地軍政大權暫時擱誰手上?這兒必須寫死。含糊一個字,底下人就敢撬開一條縫。”
朱棡撈起炭筆,在草案邊緣批了一行字。
筆跡又快又狠。
“第二個?”
許墨猶豫了一下。
“殿下打算第一個封出去的,是誰?”
朱棡冇抬頭。
“你覺得呢。”
許墨沉默了幾息。
“必須是淮西勳貴裡分量最重的一個。”
他的聲音放輕了,像怕隔牆有耳。
“他帶了頭,後麵的纔會跟著往坑裡跳。”
朱棡擱下筆。
靠近椅背,兩手交疊擱在肚子上。
燭火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沉了幾息。
“涼國公藍玉,現在到哪兒了?”
許墨一愣。
“不是殿下安排他帶水師下南洋了麼?上個月的軍報說,他在呂宋島外海剿了一窩海盜——”
“傳令。”
朱棡打斷他。
“讓藍玉即刻率水師南下占城沿海。不打,先探。海岸線、港口、水文、當地兵力部署,一樣一樣給本王摸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海圖前。
拿起炭筆,在占城沿海重重畫了一個圈。
筆鋒碾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
“等這份草案明天在早朝上砸下去,那幫淮西老油條肯定要觀望。誰都不想當頭一個吃螃蟹的。”
朱棡扔下炭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所以,本王得先給他們看一個活生生的樣板。”
他轉過頭。
目光冰冷,一絲溫度都冇有。
“藍玉這頭瘋狗,不是一直想當一方諸侯嗎?”
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先讓他打下來。”
朱棡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刀背蹭著磨石。
“打下來了,看他表現。”
“表現好——占城,就是本王賞他的封地。”
他嘴角微微一勾。
“表現不好?那就讓下一個上。”
“大明有的是餓紅了眼的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