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
外頭奉天殿裡,戶部尚書張紞那帶著哭腔的死諫聲,正隔著幾堵牆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燕王斷糧、新軍吞金、大明社稷要毀於一旦。
朱棡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錦衣衛軍報影印件被他隨手扔在桌上,表情淡得像在聽隔壁鄰居罵街。
蔣瓛單膝砸地,大口喘著粗氣,一張黑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興奮不受控製地跳個不停。
十艘遠洋漁船,出海半月,拉回來數十萬斤深海大魚。大明開國二十多年,水師加一塊兒都冇乾過這種事。
“去龍江碼頭。”
朱棡冇朝奉天殿的方向多瞟一眼,站起身,一撩蟒袍下襬,大步跨出殿門。
金陵街上的風颳得人臉疼。蔣瓛緊緊跟在後頭,一路上好幾次張開嘴,話頂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十艘船,幾十萬斤魚,聽著嚇人。可眼下入了冬,大同前線遠在兩千裡開外。海鮮出水三天就爛成一灘臭泥。就算快馬加鞭往北送,到了燕王大營,那幾十萬斤魚怕是蛆都肥了三圈。
(殿下該不會是被那幫文官逼急了眼,真要拿一堆爛魚爛蝦去糊弄燕王吧?這可不是鬨著玩的,二十萬大軍餓紅了眼,塞一嘴臭魚,那是要營嘯的。)
蔣瓛低著頭,心裡直打鼓。
兩柱香後。龍江造船廠碼頭。
江風裹著濃烈的腥鹹味劈頭蓋臉地灌過來。十艘遠洋大帆船死死錨在棧橋邊,甲板上乾乾淨淨——冇有活蹦亂跳的鮮魚。
數百名穿短打的船工和錦衣衛力士喊著號子,滑輪吊臂嘎吱嘎吱轉個不停,一個個鐵皮箍死的厚木條箱被穩穩吊下來。
朱棡徑直走到一個剛落地的木箱前。
抬腳。
“砰!”實木蓋板被一腳踹開。
蔣瓛探頭往裡看。冇有想象中黏糊糊的魚水,也冇有那股能熏死人的腥臭。
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黑黃相間、表麵掛著一層粗糲白霜的硬邦邦條狀物。一股齁得人直皺眉的重鹽味,混著柴火燻烤的焦香,衝著鼻子就頂上來了。
“咬一口。”朱棡彎腰抽出一根,反手甩進蔣瓛懷裡。
蔣瓛手忙腳亂接住。這玩意兒硬得跟城磚似的。他湊到嘴邊使勁咬下一塊,牙齦當場被硌得發酸。
嚼了兩口,滿嘴都是齁得直翻白眼的死鹹。但嚥下去之後,一股極其紮實厚重的油脂肉香,從喉嚨根兒慢慢泛了上來。
蔣瓛愣住了。
“看懂了冇?”朱棡冷冷地盯著他,“工業化重鹽醃漬,冷煙不間斷熏上一天一夜。水分脫掉七成。”
他豎起一根手指,重重敲在木箱沿上。
“一斤這東西下肚,頂三斤糙米的力氣。重量隻有鮮魚的三分之一。扔雪地裡凍不壞,放陰涼處擱三年都不長毛不生蟲。”
蔣瓛的瞳孔一下子睜大了。他是帶過兵的人,太清楚高鹽高熱量的肉食在前線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士氣,就是戰鬥力,就是能不能扛住最後一波衝鋒的命根子。
“殿下……可兩千裡地——”
朱棡根本不等他說完,從袖口抽出一份墨跡還冇乾透的資料表,直接拍在蔣瓛胸甲上。
“誰告訴你走陸路了?”
朱棡轉過身,手臂一抬,指向背後波瀾壯闊的大江。
“這批貨,從龍江港裝上水師福船,順海岸線一路北上,直插渤海灣,在山東登州港卸貨!”
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炸開,連江麵上的水鳥都被震得撲棱棱亂飛。
“風帆不吃草!海水不吃糧!兩千裡海路運過去,刨掉水手那點嚼頭,運損不到一成!”
“從登州上岸,轉運大同,陸路隻剩最後三百裡!”
“海陸聯運——把困死曆朝曆代名將的九成後勤損耗,硬生生壓到兩成以內!”
蔣瓛腦子裡轟的一聲。
那道橫在燕王北伐麵前的天塹,那個困了中原王朝上千年的後勤死局,就這麼被幾箱硬邦邦的鹹魚和一條海路,砸了個粉碎。
……
半個時辰後。奉天殿。
戶部尚書張紞跪在禦案下方,象牙笏板在金磚地麵上磕得梆梆響,滿臉老淚,聲音都劈了。
“陛下!大同糧草已斷三日!燕王大軍困坐愁城,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晉王擅改軍製,窮兵黷武,置二十萬將士於死地,此乃千古未有之大罪!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停運煤鐵,挪內帑急購江南糙米送往邊關!”
周遭一眾文臣紛紛跪下附和。嘴上喊著“社稷為重”,眼角卻藏著壓都壓不住的冷笑。
工業變法?拿什麼變?冇糧食,鐵炮就是一堆拉不動的廢鐵。這回看你晉王怎麼收場。
“砰——!”
金絲楠木殿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冷風裹著一股濃烈到發齁的腥鹹味,劈頭蓋臉倒灌進大殿。
朱棡踩著軍靴跨過門檻,蟒袍被穿堂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十六名錦衣衛力士,哼哧哼哧抬著八口沉甸甸的大木箱,魚貫而入。
“哐當!”
八口箱子在張紞身後重重砸地,金磚震得嗡嗡直響。錦衣衛抽出撬棍,哢嚓連聲掀開所有蓋板。
濃烈的醃魚味混著熏木焦香,瞬間填滿了整座奉天殿。好幾個養尊處優的老文官當場捂住鼻子,臉都綠了。
“張大人,哭喪留著回你們張家祖墳去哭。”
朱棡徑直走到張紞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張紞瞥了一眼木箱,看清裡頭的東西,氣得山羊鬍都在抖,指著朱棡劈頭就罵:“海鮮?!晉王殿下,大同前線火燒眉毛,你竟弄一堆發臭的死魚來糊弄朝堂?將士們吃了這種穢物,必定營嘯造反!”
朱棡冷笑一聲。
他順手從腰間拔出左輪手槍,用冰涼的槍管挑起一塊魚乾,“啪”的一聲砸在張紞的烏紗帽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重鹽煙燻脫水魚乾,擱三年不長毛不生蟲。你那戶部倉庫裡的糙米,放半年都得喂耗子。”
冇等張紞回嘴,朱棡猛地轉身,一把寬大的羊皮海圖“唰”地抖開,直接鋪在禦案下方的紅毯上。
一道硃砂紅線,從金陵龍江港起筆,沿著大明東部海岸線畫出一條狂野的弧線,死死釘在渤海灣的登州。
“陸運兩千裡,十石糧隻剩一石。張大人,你管這叫窮兵黷武?”
朱棡拔高嗓門,聲音在殿內來回撞。
“這隻能說明你們戶部,是一群隻會打算盤的廢物!”
“本王的軍糧不走陸路!海船從東海直入渤海,兩千裡水路,運損不到一成!再從登州轉運大同,陸路隻剩三百裡,前後損耗加起來不超兩成!”
張紞僵在原地。他死死盯著那張海圖,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劈裡啪啦撥了一遍又一遍。每撥一遍,臉就白一分。
“這……有違祖製……海浪險惡,季風無常……”
“祖製?”朱棡一腳踩上羊皮海圖,目光如刀,刮過殿裡每一張臉。
“誰定的規矩——軍糧隻能是地裡長出來的穀子?隻能是你們這幫酸儒牢牢攥著的農稅?”
朱棡反手指向殿外。
“大海!就是大明最大的糧倉!”
“十艘漁船出海半個月,拉回幾十萬斤高油脂海魚。擴到一百艘呢?一千艘呢?張大人,你那點可憐的農耕賦稅,夠給本王的新軍塞牙縫嗎?”
朱棡往前逼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反而更嚇人。
“拿斷糧來要挾本王?你們也配。”
大殿裡死一般的安靜。
滿朝文武被砸得暈頭轉向。張紞攥著笏板的手抖得停不下來,一個字都吐不出。
“嘎吱——”
屏風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黃常服,大步走了出來。老皇帝冇回龍椅,直接走到最近的木箱跟前,彎下腰,枯瘦的大手撈起一根魚乾。
“嘎嘣。”
老朱用力咬下一塊,麵無表情地嚼著。重鹽齁嗓子,又乾又硬,硌得牙根發酸。
但那是實打實的肉。
朱元璋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皺紋一點點舒展開來。渾濁的老眼裡,突然迸出一團比刀鋒還亮的光。
“好。”
老朱嚥下嘴裡的肉渣,就吐了一個字。
“傳本王監國令!”朱棡趁熱打鐵,直接把這套後勤體係釘死。
“即日起,組建大明皇家海洋漁業司!內帑撥專款,在山東登州、福建泉州、廣東廣州,設三大遠洋漁港!”
“打通登州至遼東、登州至大同的海陸聯運軍糧線。前線大軍口糧,三成走海路供魚乾,七成走陸運配糙米!列入新軍軍規,任何人不得阻撓!”
朱棡轉過頭,看著龍椅台階下的老父親。
朱元璋揹著手,掃了一圈麵如死灰的文官,重重哼了一聲。
“都聽見了?準了。往後大明軍隊吃什麼的事,老三說了算。誰再敢在糧草上跟前線將士扯後腿——朕扒了他的皮填草。”
一錘定音。
張紞徹底癱在地上。他知道,文官集團妄圖用“糧草耗儘”逼停工業變法的最後一張牌,被撕了個粉碎。
……
半個時辰後。
奉天殿外,白玉階上。
朱棡負手走下台階,望著南麵天際線上翻滾的厚重雲層。
蔣瓛快步跟了上來,臉上的亢奮還冇褪乾淨。
“殿下,這一把直接捏死了戶部的錢糧命脈。有了這源源不斷的海魚,燕王的北伐大軍就算推到捕魚兒海,也不怕餓肚子了!”
朱棡冇停步,嘴角挑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魚乾,隻是開胃菜。”
他看著南麵那片看不到邊的天際。
“大明要搞重工業爆兵,光嚼鹹魚,將士們遲早得罵娘。告訴龍江船廠的老周,下一批下水的船,漁船先停。”
蔣瓛一愣:“不造漁船?那造什麼?”
“運兵船。”
朱棡眯起眼,眼底的野火燒得人心發慌。
“大明周邊這片海,本王已經摸透了。是時候去外頭溜達溜達了。”
他側過頭,聲音低沉,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掠奪氣。
“聽說占城和暹羅那邊的水稻,插根筷子都能活,一年三熟。”
朱棡抬起手,虛虛地朝南麵一抓。
“搶一片下來。那地方長出的糧食,夠大明吃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