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外。
寒風裹著雪粒子砸在凍土上，沙沙作響。
刺鼻的血腥味還冇散儘，就被另一股濃烈到發齁的肉香給死死壓了下去。
幾十口行軍大鐵鍋直接架在野地裡，鍋底燒的是劈碎的北元攻城車木料，鍋裡翻滾著渾濁的高湯。
大塊大塊繳獲來的河曲戰馬肉在沸水中上下翻騰，油脂溢滿水麵，熱氣蒸騰得半個戰場都籠在白霧裡。
大明新軍陣列中，笑罵聲震天。
兵士們卸下厚重的防彈胸甲，盤腿坐在地上，手裡端著粗瓷大碗，大口撕咬著滾燙的馬肉。
不少人嘴裡嚼著肉，手上的活計也冇停，拿沾著槍油的粗布反覆擦拭後膛槍發燙的槍管。
這種滋味，跟以往任何一場勝仗都不一樣。
不拚刺刀，不肉搏。隔著幾百步遠，扣動扳機、填裝火藥，就能把幾代中原王朝的噩夢碾成一地碎肉。
新式火力的狂熱，比烈酒還醉人。
而在這群兵爺的正前方，是更壯觀的一幕。
二十萬北元俘虜，兩兩一組扣著小指粗細的生鐵腳鐐，黑壓壓蹲了一整片荒原。
往日在草原上橫行的套馬漢子，現在抱著腦袋縮成一團，連打個噴嚏都死死捂住嘴。
活像一大群被圈進柵欄裡的沉默黑羊。
一眼望不到頭。
——
大同城門洞內。
朱棣大馬金刀坐在乃兒不花那把繳獲來的純金交椅上，兩條長腿交疊，裹著鐵皮的軍靴直接搭上紅木案幾。
副將雙手捧著厚厚一摞名冊，扯著嗓子念：“殿下！戰利品點清了！除去被炮彈炸碎的，全須全尾的活口——整二十萬零三千人！上等戰馬七萬匹！殘次兵器二十萬件！”
朱棣咧開嘴，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他伸手使勁搓了搓下巴上的硬胡茬，眼睛直勾勾盯著名冊，腦子裡跑的全是算盤珠子。
（腹誹：老三在金陵正急得撓牆呢。這二十萬上等壯勞力送過去，不敲他十張高爐圖紙、二十裡鐵軌份額，老子跟他姓！這波，血賺。）
勝利的狂熱衝散了理智。
朱棣猛地站起身，“鏘”的一聲抽出腰間那把特種鋼燕翎刀。
手腕猛沉。
“篤！”
刀尖重重紮穿案幾上鋪著的漠北羊皮地圖，正正釘在極北之地那個藍色水泡子標記上。
“傳令全軍！”朱棣紅著眼，嗓音暴烈，“吃飽喝足，五十門神機重炮全套上重型挽馬！火藥箱裝滿！趁著銳氣正盛，往北推七百裡！”
他握緊刀柄，狠狠一擰。
“直搗捕魚兒海！把北元王庭徹底犁平！”
城門洞內瞬間安靜得隻剩火把劈啪作響。
定遠侯王弼和宋國公馮勝對視一眼，同時跨出一步。
“殿下，這不妥。”馮勝枯瘦的手指捏住地圖邊緣，眉頭擰成死結，“晉王殿下離京前定的戰略說得明明白白——大明眼下最缺的是人口，不是荒地。您這步子邁出去，違了軍令。”
王弼大著嗓門接話：“老哥哥說得在理。殿下，出塞七百裡，漠北冰天雪地，氣候邪門得很。孤軍深入打一座空蕩蕩的王庭，這是兵家大忌！”
朱棣冷嗤出聲。
他一把抽出燕翎刀，大步走到門洞邊緣，刀身拍著青磚，遙指城外那群瑟瑟發抖的俘虜。
“兵法？那群韃子就是被你們的老黃曆坑死的！”
朱棣拍了拍腰間火槍的插套，轉身逼視二人：“兩位老將軍，時代變了。有後膛槍，有開花彈，炮管子隻要還能噴火，草原上就冇有咱大明蹚不平的地方！”
“本王要在他們王庭舊址，建大明的火器試驗場！”
“報——！”
一道淒厲嘶啞的聲音，直接撕裂了門洞裡的爭吵。
大軍隨營軍需總管連滾帶爬衝進來。跑得太急，腳絆住門檻，“撲通”一聲重重磕在青磚上，頭盔滾出去老遠。
“燕王殿下！不能打！往北一步都不能打了！”
軍需官顧不上磕破的額頭，雙手扒著地縫，整個人抖成了篩子。
“軍中糧草……隻剩最後十日之用了！”
氣氛驟然一僵。
王弼一步躥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把軍需官從地上揪起來，眼珠子瞪得凸出。
“放你孃的屁！”王弼拔出腰間短刀，刀鋒直接抵住軍需官脖子，“出關前戶部足足撥了三個月的糧秣！這纔打了五天，你告訴老子見底了？你敢貪墨軍糧？！”
軍需官雙腿發軟，褲襠肉眼可見濕了一片。
他拚命搖頭，涕淚橫流：“定遠侯明鑒！下官長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貪新軍的糧啊！”
軍需官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一本磨破了皮的厚賬簿，拍在案幾上。
“殿下！您自己看這本硬賬！”
他滿臉絕望，手指點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墨跡——
“殿下下了死命令保活口。二十萬俘虜，一天隻給一頓照得見人影的稀粥，那也是二十萬張嘴！一天耗掉四千石糙米！”
“還有繳獲的七萬匹河曲戰馬！配種好馬不能光啃枯草，得嚼黑豆精料！一天又是兩萬斤的消耗！”
軍需官越說聲音越尖，完全顧不上尊卑了——
“最要命的是殿下的重炮！五十門神機重炮加上千個彈藥箱，一門炮得十二匹重型挽馬拉！重型挽馬的食量是普通戰馬的三倍！人吃馬嚼，消耗速度比火藥燃燒還快十倍！”
賬本上的數字，一記記抽在所有武將臉上。
朱棣臉上的笑徹底冇了。他盯著賬本，手背青筋暴起。
軍需官癱坐在地，猛地扯開賬本後半頁，丟擲最殘酷的真相。
“殿下！這不是帶多少糧的問題。民夫推著獨輪車在冰天雪地走一百裡，車上運一百斤糧，去程吃、回程嚼，路上就得耗掉六十斤！”
他仰起頭，雙眼佈滿血絲：“戰線再拉長三百裡到捕魚兒海……運糧損耗高達九成！運十石到前線，隻剩一石！”
軍需官重重磕頭，腦門砸出血來：“彆說打仗了，不用韃子動手，走到一半，大軍自己就會斷糧營嘯！”
門洞內死寂。
隻有風雪卷著沙子打在鐵甲上的細碎響聲。
這番硬到骨頭裡的資料，如同萬噸巨錘，將剛纔所有的戰爭狂想砸了個稀碎。
朱棣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後背被冷汗浸透，北風一灌，寒意鑽進骨縫。
老將馮勝緩緩走到地圖前。
這位大明開國老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枯瘦的手指點在圖上，挑破了這個千年無解的死局——
“殿下，彆為難運糧官了。這不是人的錯。”
馮勝轉過頭，目光沉得像凍土下的鐵礦：“是晉王殿下弄出來的這支新軍，吃得太狠了。大明靠泥腿子推獨輪車、牛馬馱拉的老底子，根本喂不飽這台鋼鐵吞金獸。”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工業火力能輕易碾壓韃子，但咱們這落後的後勤，也同樣被這場新式戰爭拖垮了。”
“這就是實情。”
糧草告急、無法北伐的訊息，順著軍需營的調糧動作，半個時辰內傳遍三軍。
剛纔還在嚼馬肉、笑罵的將士們，動作慢了下來。
他們低頭看著手裡這把足以摧城拔寨的後膛槍，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力感。
槍管再亮，打不出糧食。
火炮再猛，轟不出米湯。
天下無敵又怎樣？冇飯吃，大炮就是一堆拉不動的廢鐵。
城門洞前。
戰神朱棣麵對“農耕後勤”這座幾千年冇跨過去的大山，死死咬碎了後槽牙。
他盯著那麵代表捕魚兒海的旗幟看了很久。
最終，手臂頹然垂下。
“唰。”
他無奈地將燕翎刀從漠北地圖上拔了出來。
“傳令。”朱棣嗓音低啞，“收整行裝，押送俘虜。全軍……班師回朝。”
……
半月後。金陵，奉天殿。
外頭陽光慘淡。
一份八百裡加急軍報如雪片飛入大殿，重重落在朱元璋的禦案上。
“燕王大勝生擒二十萬，然軍糧告急，大軍困於大同，被迫班師！”
原本被工業改革壓得喘不上氣的文官們，終於逮著了反擊的由頭。
戶部尚書張紞攥著笏板衝出佇列，雙眼赤紅，言辭如刀——
“陛下！老臣早就說過！晉王的工業變法違背天道！火器厲害不假，但日耗千金，吞噬國力！打贏了韃子，卻養不起軍隊——這等窮兵黷武之舉，必亡社稷！”
一眾文官紛紛附和，陰陽怪氣的暗諷此起彼伏。
憋了幾個月的悶氣，藉著後勤斷裂這個由頭，他們終於朝新軍捅出了最狠的一刀。
這聲音隔著幾堵牆，清清楚楚灌進了奉天殿側方的偏殿。
朱棡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錦衣衛剛遞來的軍報影印件。
聽著外頭那群人上躥下跳的叫罵，他麵色平靜，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腹誹：跳吧，使勁跳。蹦得越高，一會兒摔得越疼。）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大步跨入門檻，單膝砸地，臉上的狂喜壓都壓不住。
“稟殿下！龍江造船廠首批出海的十艘遠洋大漁船——回港了！”
蔣瓛猛地抬頭，聲音激動得發顫。
“全是按您的拖網法子捕撈的深海大魚！滿載而歸！數十萬斤漁獲，正在碼頭卸貨！”
朱棡緩緩放下軍報。
他嘴角一勾，笑意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