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外,白毛風捲著碎石子,劈頭蓋臉地砸在斑駁的青磚上,刺啦作響。
金陵奉天殿那台蒸汽機噴吐出的時代狂飆,似已穿透數千裡的凍土,一路碾壓到了這古老的邊關城牆之下。
可惜,城外那群還拿著弓箭彎刀的原始人,聽不見這劃時代的喪鐘。
大同城外三裡。
漫天黃沙蔽日,一杆漆黑的狼牙大纛迎風狂烈撕扯。
二十萬北元鐵騎如黑壓壓的烏雲橫鋪曠野。戰馬打著響鼻,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氣,焦躁地用蹄子刨著凍得梆硬的地皮。
二十萬人的喘息、甲片摩擦和戰馬嘶鳴交織在一起,彙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死死掐著大同城的咽喉。
北元太師乃兒不花跨騎在汗血寶馬上,滿臉橫肉擠著幾道暗紅的刀疤。
他眯著三角眼,死盯著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大同城門,粗糙的拇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擊著馬鞭把手。
“太師,城頭上連個活脫的鬼影子都見不著。大明那個宋國公馮勝,莫不是被咱們這二十萬大軍嚇破了膽,龜縮在裡頭打擺子吧?”
副將阿魯台策馬湊近,眼底閃爍著壓抑不住的貪婪綠光。
乃兒不花冷嗤一聲,朝沙地啐了口濃痰。
“南朝那些細作送來的密信,錯不了。晉王朱棡帶兵進金陵逼宮他老子,南朝內部現在正狗咬狗呢。”
乃兒不花揮舞著馬鞭,傲慢地指著城牆。
“徐達死了,藍玉下海了,大同、宣府這幾鎮的精銳早被抽成了空殼子!裡頭撐死不過幾千老弱病殘,馮勝那老匹夫兵法再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露凶光:“傳令,前鋒營推幾台破城車上去探探底!大同城破之後,三日不封刀。城裡的女人、細糧、鐵鍋,統統給本太師拉回草原!”
“嗚——!”
低沉的牛角號聲瞬間撕裂風沙。
數千名北元輕騎兵怪叫著脫離本陣,策馬狂奔至距離城牆不過兩百步的地方。
他們不急著攻城,而是解下馬鞍後的繩索,拖拽出幾十具衣不蔽體的大明邊民屍首,在陣前肆意踐踏。
“南朝的縮頭烏龜!出來啊!”
“大明的將軍還在吃奶嗎?”
生硬的漢話夾雜著刺耳的嘲弄,伴隨彎刀拍打皮盾的砰砰聲,響徹荒原。
……
大同城頭,敵樓的陰影深處。
宋國公馮勝倒揹著雙手,冷眼看著城下這群小醜的猴戲。他蒼老的臉上無波無瀾,連眼皮都冇多抖一下。
站在他身旁的定遠侯王弼,正低頭稀罕地把玩著一根烏黑鋥亮的金屬管子。
這是三天前,金陵兵工廠剛運抵邊關的第一批“後膛火銃”。
哢嗒。
王弼熟稔地拉開後膛機括,將一枚黃銅定裝火藥彈拍進去,順手合上閉鎖。
這一套機械動作,他這幾天摸黑練了不下幾百遍。
“老哥。”王弼抬起頭,拇指蹭了蹭下巴上的硬茬,“底下那幫兔崽子吵得老子腦仁疼。要不,我先拿這新奇玩意兒,給那幾個叫得最歡的開個瓢?”
馮勝斜了他一眼,目光掃過那杆泛著幽藍色烤藍的火銃,眼角直抽抽。
晉王老三搗鼓出的這些殺人重器,百步之內真能把重灌騎兵轟成肉泥。
“收收你的殺心。”馮勝壓低嗓門訓斥,“晉王殿下臨走交代得明明白白。城外這二十萬人,那是留給大明搞基建、挖煤窯、鋪鐵軌的極品‘牲口’。”
馮勝指了指遠方:“你要是手癢開火,把乃兒不花的主力驚跑了,那十萬裡的鐵道線,你王弼親自去填?”
王弼撇了撇嘴,悻悻地把火銃背到身後。
“直娘賊,老子打了一輩子爛仗,頭一回嫌敵人不夠殺,還得摳摳搜搜算計著留活口。”
他眺望向南麵官道:“老四那小子也忒墨跡了,帶著二十萬大軍屬王八的嗎?”
話音未落。
大同城北側的官道儘頭,猛地炸開一陣沉悶的巨響。
這不是戰馬奔騰的雜亂,而是極具壓迫感、整齊劃一的鋼鐵震顫,連城牆根下的凍土都在跟著哆嗦。
馮勝豁然轉頭。
王弼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得,包工頭來收人了。”
城外曠野。
乃兒不花剛要揮下總攻的馬鞭,胯下的汗血寶馬突然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前蹄焦躁地原地亂踩。
地麵在劇烈震動。
乃兒不花眉頭擰成個死結,死死盯向那扇包著厚重鐵皮的大同城門。
嘎吱——轟!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大同城門冇有被攻城錘撞開,而是從裡頭不急不緩地敞開了。
風沙順著幽深的城洞瘋狂倒灌。
乃兒不花和二十萬北元鐵騎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像被瞬間掐斷了脖子,荒原上死寂得發毛。
城門大開,冇有潰逃的殘軍,也冇有舉白旗的使臣。
湧出來的,是一片純粹到令人窒息的黑色浪潮。
最先踏出城門的,是兩排身披黑鈦合金重甲的步卒。
大明傳統劄甲的製式被徹底顛覆,成塊的高強度鋼板經過冷壓衝壓,極佳的吸光材質讓他們在陽光下宛若地獄爬出的鐵甲無常。
冇有長槍如林,冇有巨盾如牆。
每個人雙手端平的,是一杆長達一丈、槍口倒插著三棱軍刺的燧發火槍。
步頻死板劃一,戰靴重重砸在凍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北元騎兵的心頭。
“這……這是什麼鬼陣仗?”阿魯台倒吸一口涼氣,握著韁繩的手心裡全冷汗。
乃兒不花強壓下心頭的心悸,冷笑拔刀:“裝神弄鬼!區區火銃,填裝慢如老牛!頂住第一輪鉛彈衝散他們,全都是待宰的肥羊!”
“前鋒營!給老子衝!”
就在北元前鋒即將揚鞭的刹那。
城門深處,炸開一道粗獷暴戾、震耳欲聾的狂笑聲。
“衝?乃兒不花,本王眼巴巴等你這群免費勞工,等得眼珠子都藍了!”
一匹冇有半根雜毛的純黑戰馬躍出陣列。
馬背上的男人連頭盔都冇戴,亂髮在冷風中狂飆。黑底紅紋的戰袍下,套著全套近代化防彈插板戰術甲。
他手裡拎著的不是名將佩劍,而是一把長達五尺、背厚刃薄的工業特種鋼燕翎刀。
燕王,朱棣!
朱棣單臂控馬,馬蹄在緩坡上高高揚起。
他的身後,黑色的軍陣源源不斷地漫出。
真正讓乃兒不花感到靈魂發顫的,是軍陣中央,由數百匹挽馬拉拽出來的幾十個鋼鐵巨獸。
那些玩意兒蒙著厚重的黑帆布,粗壯的鐵車軸在凍土上犁出兩道駭人的深溝。
朱棣拿刀尖隔空點了點乃兒不花。
“沈煉那個狗漢奸,這輩子乾的唯一一件人事兒,就是給你們送了這份送命的假情報。”
聲音通過特製的大號銅皮擴音筒,滾滾碾壓過戰場。
乃兒不花臉色陡變。
沈煉?那個南朝江南財神爺暴露了?
朱棣根本不給他留半點喘息的功夫。
“老三在金陵搞什麼超級大基建,缺人缺得眼睛冒綠光。他開了口,你們這二十萬挖煤、搬磚的苦力名額,本王今天包圓了!”
朱棣一把扯掉脖頸上的戰術護領,咧開一抹極度暴虐的獰笑。
“掀布!”
嘩啦!
大明新軍陣中,數十塊黑帆布被齊刷刷扯下。
五十門泛著冰冷幽光的神機重炮,徹底撕開真容。如同五十頭張開血盆大口的黑鋼鐵龍,黑洞洞的駭人炮口,已然死死鎖定了北元鐵騎最密集的中心點。
乃兒不花感覺胸口被大鐵錘砸了一下,呼吸當場停擺,握著彎刀的大手竟不受控製地痙攣起來。
理智告訴他南朝的火炮打不準,但眼前這些口徑誇張、遍佈精密機械構件的重炮,正瘋狂拉響著他的死亡警報。
朱棣高舉的特種鋼刀在半空中冷冷頓住。
“大明新軍,全彈上膛!”
“除了乃兒不花,剩下的……統統給本王轟斷他們的狗腿!”
隨著手腕猛地發力,燕翎刀在冷鋒中劈出一道殘暴的白光,直指前軍。
“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