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九州島,銀礦。
“鐺!鐺!鐺!”
沉悶的撞擊聲在幽深的礦道裡迴盪,伴隨著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
曾經在金陵夫子廟前慷慨陳詞、立誓要為“聖人道統”流儘最後一滴血的江南生員陳子良,此刻正光著膀子,渾身糊滿了黑灰和汗水的混合物。
那雙曾握著端溪名硯、指甲修剪得圓潤如玉的手,現在佈滿了炸裂的血口子,死死攥著一把生鐵鑄就的重型鐵鍬。
“格物……咳咳……監國殿下說得對,這煤炭的硬度,果然非比尋常。”陳子良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乾裂得像被砂紙磨過。
“磨蹭什麼呢!那一筐還冇裝滿?”
一名大明海軍陸戰隊的校尉走過來,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空爆。
“校尉大人!彆動手!”
礦道一角,一名鬍子拉碴、肋骨根根分明的瘦老頭猛地撲了過來。
這老頭正是昔日名震江南的大儒,曾叫囂著“絕不食周粟”的清流領袖。此刻,他為了多換半勺漂著油花的肉湯,老臉笑成了一朵爛菊花。
“大人您看,這木架結構若是按照貧僧……不,按照老朽研究出的這‘滑輪組節力法’來搭,原本十個人拉的礦筐,現在五個泥腿子就能拽上來!這可是監國殿下《格物初階》裡寫的微言大義啊!”
校尉斜了他一眼,一腳踢開那堆廢木料,冷笑道:“行了,算你有功,今天你的粥裡能多兩塊肥膘。這就是殿下說的,彆整天抱著那幾本破書啃,聖賢書能當鍬使?能當飯吃?”
大儒忙不迭地點頭,趴在地上撿起那一碗肉湯,像對待傳世孤本一樣,舔得乾乾淨淨。
在這片被鮮血與汗水浸透的孤島上,大明的舊文人正在用最暴力的方式,重新認識什麼叫“真理”。
……
金陵,龍江碼頭。
“嗚——!”
低沉的汽笛聲穿透了江麵的晨霧,如同一頭鋼鐵巨獸在咆哮。
秦王朱樉站在旗艦龍骨上,那一身黑鈦合金甲冑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他那張原本就透著戾氣的臉,此刻掛滿了暴發戶般的獰笑。
“三弟!接著!”
朱樉大手一揮,五十口紮著紅綢、包著生鐵皮的大木箱被絞盤穩穩吊下,重重砸在碼頭的青磚上。
“哢嚓!”
蓋子被錦衣衛用撬棍當場掀開。
刹那間,一股直沖天靈蓋的白銀寶光,瞬間籠罩了整個碼頭!
那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還帶著血腥味的石見銀礦原銀!
“好傢夥……”
迎接的百官中,不少人當場腿軟。這種衝擊力,遠比千軍萬馬還要驚心動魄。
朱樉跳下甲板,重重拍了拍朱棡的肩膀,語氣快活得像剛搶了壓寨夫人的土匪:“那幫酸儒和倭奴確實好使,給口肉湯就拚命挖。這隻是第一批,夠你折騰那勞什子‘大基建’了吧?”
朱棡掃了一眼那些白銀,眼神依舊冷靜如冰。
“不夠。”
朱棡轉身,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百官,投向巍峨的奉天殿。
“這纔剛剛開始。”
……
奉天殿,大明帝國權力的最核心。
此時的氣氛,比冬日的冰窟還要寒冷幾分。
朱棡將一份厚達百頁的《大明大基建及鐵路網草案》,“砰”地一聲扔在了禦案下方的紅毯上。
“要在金陵、太原、武昌建立三處大型鋼鐵廠。同時,修築金陵至北平的鐵質軌道,開啟鍊鐵大計劃。”
朱棡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各部需即刻劃撥專款,停掉各地多餘的孔廟修繕費、各府衙的牌坊擴建費,全力供養格物研發。”
“殿下!不可啊!”
戶部尚書張紞猛地撲出佇列,老淚縱橫,額頭死死抵在地板上:“殿下,國庫雖然因為海外白銀稍微充裕了些,但東南水患未平,各省河防告急!修那鐵道,除了勞民傷財、奇技淫巧之外,於社稷何益?”
“是啊殿下,這鐵路需耗精鐵千萬斤。大明一年產鐵多少?怕是把全國的鐵鍋都熔了,也鋪不出百裡路來。”
工部侍郎在一旁幫腔,語氣雖然卑微,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你冇錢冇糧能奈我何”的挑釁。
這就是大明官僚的軟抵抗。
你晉王能打,能殺人,但你會變錢嗎?你會生鐵嗎?
朱棡低頭看著這群如喪考妣的老臣,突然低低地冷笑出聲。
“腹誹:這就是你們最後的底牌?卡我的脖子,斷我的供?真以為離開了你們這些隻會打算盤和寫八股的廢物,本王這大明號就開不動了?”
朱棡伸手,從懷裡抽出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錦衣衛秘報,像撒紙錢一樣,一張張甩在那幾位尚書的臉上。
“張大人,半月前,你那老家的族侄在山東囤積了三萬斤熟鐵,哄抬價格四倍,賣給了鹽商打造私船,對嗎?”
張紞的老臉瞬間由紫變白,汗珠順著脊梁骨刷地流了下來。
“李侍郎,你在兩淮的私宅裡,藏著三箱從廣東私運進來的弗朗機火藥,正準備轉手賣給北邊的走私商,本王冇說錯吧?”
朱棡每說一句,大殿內的官員就少一個敢抬頭的。
“你們跟我談錢糧?談國庫空虛?”
朱棡猛地拔高音量,震得金漆柱子嗡嗡作響。
“蔣瓛!帶人去給張大人家裡‘覈算’一下賬目。既然諸位捨不得出錢,那本王就拿這些贓款,還有海外搶來的白銀,自己玩!”
“你們不是說大明冇人懂鍊鋼,冇人懂測繪,離了你們這幫讀書人,天下就得亂套嗎?”
朱棡站起身,那一身蟒袍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獵獵聲響。
“來人!開啟偏殿大門!”
“嘎吱——!”
奉天殿沉重的側門被推開。
一陣極其刺耳、沉悶且充滿機械節奏感的轟鳴聲,瞬間統治了整座大殿!
“哧——!”
一股濃烈的白色水蒸汽猛地噴湧而出,伴隨著機油和煤炭燃燒的焦灼氣味。
所有文武百官下意識地後退,滿臉驚恐,甚至有人以為偏殿裡囚禁了一頭能噴火的怪物。
在那白煙之中,一台龐大而粗獷的鐵製機器正瘋狂運轉。活塞在巨大的氣壓驅動下飛速往複,帶動的齒輪發出咬合的金屬撞擊聲,磨合處迸發出的火星子在這昏暗的殿宇內,宛如妖異的煙火。
那是……朱棡憑藉係統獎勵的圖紙,在龍江船廠由數千名頂尖鐵匠閉關三月打造出的,蒸汽機原型機!
“這……這是何方妖物?!”
一名老臣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噴火吐煙的機器,牙齒都在打顫。
“妖物?”朱棡走到那巨大的機輪旁,任由滾燙的蒸汽噴灑在披風上。
“此物能日行千裡而不歇,能讓萬斤重擔如鴻毛,能讓那石見銀礦的礦石像流水一樣運進大明的作坊!”
朱棡的聲音蓋過了機器的轟鳴,宛如神諭。
“今日起,建立‘大明皇家工學院’!不僅是工匠,那些在海外礦場挖過煤、格過物的生員,隻要能學會這機器的構造,算明白算術,回來便可任工學院教習,地位……等同翰林!”
轟!
這一聲宣告,徹底震碎了在場所有文官的道心。
等同翰林?
他們十年寒窗,讀爛了四書五經才換來的一襲官袍,在這些擺弄鐵疙瘩的人麵前,竟然一文不值了?
這是在挖儒家的根,是在給延續了千年的科舉製度,直接扣上了斷頭台!
“準了。”
一道雄渾而威嚴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大步走出。他看著那台不知疲倦、充滿了暴力美學的機器,老眼底竟燃燒起了一股毀滅性的狂熱。
老皇帝親自從籮筐裡剷起一塊黑得發亮的煤炭,在文武百官驚駭的注視下,穩穩地投入了那燒得通紅的爐膛之中。
“老三說得對。”
老朱拍掉手上的黑灰,環視全場,眼神中透著一股狠戾。
“大明,以後不要尊儒的廢物,隻要能乾活的‘大才’!”
“旨意即刻傳遍天下,各省隻要有一技之長的工匠,悉數進京!違令者,按謀反論!”
這一刻,整座金陵城都聽到了那蒸汽機的咆哮。
那是工業時代的鐵錘,正一錘一錘,將舊時代的骨架,砸成滿地齏粉!
朱棡站在老朱身側,冷冷地盯著下首那些目光呆滯的生員和官僚。
“不僅是工學院,大明皇家軍事學堂,也要開了。”
他嘴角微微上揚,卻看不到一絲笑意。
“諸位,如果跟不上這輪鐵軌的轉動,那就請……死在路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