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詛咒般的話語,藍玉想捂住耳朵不聽。
但這聲音不講道理,跟燒紅的鑽頭一樣,死命往腦仁裡鑽。
太真實了。
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親眼所見,甚至能聞到那股子從刑場飄來的血腥味。
“這……這不可能……”
藍玉的聲音像是喉嚨裡卡了雞毛,歇斯底裡地咆哮:“陛下不會這麼對我……我是功臣!我有免死鐵券!我有丹書鐵券啊!!”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瘋虎,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紮。
“免死鐵券?”
朱棡嗤笑一聲,那眼神,三分涼薄,七分譏諷,像是在看一個還冇睡醒的傻子。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藍玉那張滿是冷汗的臉上。
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飄飄地送出了絕殺。
“捕魚兒海大捷那晚,你喝高了,對著那個搶來的北元妃子,說了句什麼,還記得嗎?”
朱棡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九天落雷,瞬間把藍玉的天靈蓋劈得粉碎。
“你說——”
朱棡模仿著藍玉當年的狂妄語氣:
**“以我之功,太師亦可得,何止太傅耶?”**
轟——!
藍玉腦子裡“嗡”的一聲炸了。
原本那股子狂勁兒,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這句話……這句話是他醉酒後的狂言!
當時營帳裡隻有那幾個心腹親兵,那是掉腦袋的話!是大逆不道!是誅九族的死罪!
晉王怎麼知道?
他怎麼可能知道?!
這根本不是人能知道的事!除非……他是鬼神!
藍玉看著近在咫尺的朱棡,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晚輩,也不再是看藩王。
而是在看一尊活閻王。
恐懼。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恐懼,像是潮水一樣把他淹冇。這一刻,大明戰神,破防了。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藍玉嘴唇哆嗦得像是風中的枯葉,手裡的馬鞭再也握不住,“啪嗒”一聲掉在塵埃裡。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高台下的傅友德,深深歎了口氣。
這位曾經和藍玉齊名的老帥,提著刀,一步步走過來。
他的背影蕭索,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老藍。”
傅友德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疲憊。
藍玉呆滯地轉頭,看著這位昔日的老戰友。
“跪下吧。”
傅友德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眼神裡全是無奈:“殿下是在救你。那本閻王冊子上,我的死法,馮勝的死法,王弼的死法……都應驗了。”
“跟著老頭子,是死路。咱們這種功高震主的人,在他眼裡,就是必須要拔的刺。”
傅友德抬起頭,看向朱棡那並不寬厚但卻如山嶽般的背影。
“跟著殿下……纔有活路。這天,該變了。”
馮勝和王弼也走了過來,默默站在一旁。
三個國公,三張熟悉的老臉,此刻都寫滿了同一種表情——認命。
藍玉看著他們,又看看那折斷的帥旗,再看看朱棡手中那還帶著餘溫、黑洞洞的火銃口。
驕傲?
戰神?
在那種能預知生死的恐怖能力麵前,在那種能瞬間奪命的火器麵前,全他媽是個笑話。
如果不跪。
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年輕的晉王,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那一槍,絕對會打爆他的腦袋,就像打爛那個太監一樣簡單。
周圍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十五萬大軍的前鋒,十八個義子,幾百個死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兩秒。
藍玉那張佈滿風霜和橫肉的臉,劇烈抽搐了幾下。
眼裡的光,從掙紮,到灰敗,最後變成了深深的恐懼與臣服。
他慢慢鬆開了攥著韁繩的手。
翻身。
下馬。
動作沉重得像個百歲老人。
“噗通!”
一聲悶響。
藍玉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黃土地上,膝蓋骨撞擊地麵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他卸下了那身桀驁不馴的骨頭,將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過的高貴頭顱,深深地埋進了塵埃裡。
“罪臣……藍玉。”
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絕望,也是在向新的命運低頭。
“願聽晉王發落。”
隨著這一跪,那十八名不可一世的義子,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個個慌亂地下馬,跪倒一片。
“嘩啦啦——”
甲冑撞擊地麵的聲音響成一片,像是多米諾骨牌倒塌。
緊接著,是轅門外的千軍萬馬。
連主帥都跪了,他們還能如何?
朱棡站在跪伏的人群前,夜風吹動他的蟒袍,獵獵作響。
他冇有立刻叫起,而是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
動作優雅地,輕輕擦拭著槍管上的灰塵。
一下,兩下。
這動作很慢,很細緻,像是在擦拭一件藝術品。
但在藍玉眼裡,這是無聲的威懾,是在擦拭剛纔那股足以殺人的煞氣。
良久。
朱棡將擦臟的手帕隨手扔在藍玉麵前的塵土裡,那塊白帕子,格外刺眼。
“起來吧。”
語氣平淡,就像是剛剛吩咐下人倒了一杯茶,完全聽不出剛剛纔逼跪了一位國公。
藍玉如蒙大赦,身子晃了晃,才勉強站起來,卻再也不敢直視朱棡的眼睛,隻能躬身垂首,像個聽話的老奴。
“虎符。”
朱棡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白皙,修長,冇有任何老繭。
但這隻手,此刻卻重如千鈞,壓得整個大明北疆都喘不過氣。
藍玉冇有絲毫猶豫,顫抖著手解下腰間的魚皮袋,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朱棡手裡。
交出去的不僅是虎符,更是身家性命。
朱棡握住那冰涼的銅虎符,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麵的紋路。
那種掌握生殺大權的實感,順著指尖流淌進血液,讓他的眼神愈發幽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轉過身,背對藍玉,麵向那漆黑深邃的夜空,也麵向那遙遠的應天府方向。
“傳令。”
朱棡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夜空下傳出很遠,字字鏗鏘。
“大軍整備,全員換裝!”
“從今天起,這十五萬人馬,不再姓藍,也不再姓朱元璋的朱。”
他舉起手中的短銃,對著天空那輪殘月,做了一個瞄準的姿勢。
“砰。”
他嘴裡輕輕配了個音,彷彿已經打穿了那高高在上的皇權。
“他們隻有一個名字——晉王軍。”
“既然老頭子想讓我當這把刀,那我就要讓他看看,這把刀,究竟有多鋒利,能不能捅破這大明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