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夫子廟。
此時,暴雨剛歇,空氣中還瀰漫著泥土和經年木材腐朽的氣息。
夫子廟前的街道上,白茫茫的一片,宛如江麵上翻起的魚肚白。
三千名生員,頭紮縞素,身著喪服,死死跪在青石板上。
他們身後,是一杆杆迎風招展的白幡,上書“斯文在茲”、“毀教必亡”等大字,透著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晉王無道,禍亂綱常!”
“變法毀教,我輩寧死不從!”
悲愴的呼喊聲在狹窄的街道間迴旋,震得人心發慌。這不僅僅是抗議,這簡直是一場為大明舊秩序舉辦的規模浩大的葬禮。
(腹誹:這就是讀書人的陣仗?真要是為了國泰民安,能有一半人把這股勁使在修河堤上,大明早冇水災了。朱棡坐在遠處的酒樓上,捏著酒盞,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孔希學在一眾士紳的簇擁下,緩緩走上了文廟的石階。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一身極為古樸的儒服,眉宇間滿是憂國憂民的哀慼。
他攤開一份長達數丈的絹布,聲若洪鐘,在這壓抑的空氣中炸響。
“聖人在上,列祖在下!今有監國晉王朱棡,受妖僧姚廣孝蠱惑,行桀紂之暴!廢太孫,改科舉,動搖國本,乃是前所未有之浩劫!”
孔希學說到動情處,竟是掩麵而泣,老淚縱橫。
“臣孔希學,忝為聖人後裔,不敢愛惜此身!今日於文廟前,請命誅妖僧,迎太孫,複祖製!若是不成,老夫唯有血濺五步,以謝聖賢!”
“迎太孫!複祖製!”
數千生員被這股悲壯的情緒瞬間點燃,齊刷刷地磕頭,額頭撞擊石板的聲音密集如急雨。民間圍觀的百姓也是麵麵相覷,不少人已露出了遲疑與驚恐。輿論的火堆,已經被孔希學添上了最後一把乾柴。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且極有節奏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種瘋狂。
出人意料的是,來的不是提著鋼刀的五軍營,而是大批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
他們手裡也冇拿鎖鏈,而是抬著一隻隻巨大的籮筐。
“諸位,彆急著死,先讀讀書。”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冷著臉,隨手抓起一把小冊子,像撒紙錢一樣漫天飛灑。
冊子封麵上寫著四個大字——《曲阜實錄》。
原本激憤的生員們下意識地抓過冊子,隻看了一眼,人群中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
“金章宗元年,衍聖公孔承烈,跪迎金兵……”
“元至元元年,衍聖公孔治,上降表稱臣,讚忽必烈為聖君……”
冊子裡麵詳儘記錄了每一代衍聖公如何迅速轉換立場、如何諂媚異族、如何為了保住封號而卑躬屈膝。
那一串串具體的日期、一字不落的降表全文,簡直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這些自詡“風骨”的文人臉上。
“一派胡言!爾等爪牙,安敢偽造史書,汙衊聖人血脈!”孔希學見狀,心頭狂跳,但麵上卻強裝鎮定,指著蔣瓛厲聲怒罵。
他的聲音帶著內力的震顫,試圖壓下人群中逐漸升起的質疑。
“聖人後裔,乃天下斯文之火種!當年若不保全血脈,道統早已斷絕!爾等懂什麼保全大局?這是忍辱負重!”
圍觀的生員們被他這股正氣凜然的樣子一震,心底剛升起的那點懷疑,又被“道統”二字給壓了下去。
“冇錯!聖人血脈不容汙衊!”
“錦衣衛私造黑料,罪不容誅!”
(腹誹:嘖嘖,忍辱負重。能把下跪說得這麼清新脫俗,孔老頭你這臉皮,大概是用了特種鋼鍛造的。朱棡在酒樓窗邊,緩緩站起了身。)
與此同時,金陵城內數十家戲班子同時鳴鑼開場。
《軟骨頭家史》正式上演。
戲台上,畫著大白臉的孔家家主,對著披著蒙古袍的龍套瘋狂磕頭,嘴裡唸叨著:“隻要保我榮華,祖宗也能賣了。”
台下的百姓聽不懂什麼是道統,但他們看得懂誰是軟骨頭。這種通俗易懂的方式,讓原本高高在上的孔家,瞬間在百姓口中變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話。
“鐘起——!”
一道悠遠深沉的祭孔大鐘聲,從夫子廟深處傳來。
原本緊閉的硃紅色大門,吱嘎一聲,緩緩向兩側退開。
在那幽深的門洞後,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朱棡。
他今日冇穿龍袍,也冇穿朝服,而是一身利落的蟒紋勁裝,腰間掛著的不是美玉,而是那把在陽光下泛著死亡光澤的燧發槍。
這種極其違和的打扮,卻透著一股淩駕於規則之上的狂傲。
而在他身後,跟著一位老者。
老者白髮如雪,卻精神矍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雙手捧著的一尊暗紅色的木像——宋代禦賜楷木聖人像。
“孔……孔希路?!”
孔希學看清那老者的臉,原本傲慢的神情瞬間變得像吞了隻死蒼蠅,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
這位是孔家南宗的家主!是當年跟著大宋皇帝南遷的、被北方正統視為“旁支”卻死硬到底的一支。
孔希路顫巍巍地走上前,也不看孔希學,而是對著那數千生員,字字泣血地宣讀起南渡家譜。
“曲阜孔氏,自金元以來,早已名存實亡!爾等名為聖裔,實為叛賊之後!”
“南宗守節,避世隱忍,隻為等這漢家天下複興之日!”
“今日,吾以南宗正統之名,痛斥北宗孔希學——認賊作父,辱冇門楣,此乃天下儒生之恥!”
這一番話,簡直是平地起驚雷!
原本那些絕食的生員,腦子裡原本的一塊鐵板轟然碎裂。
如果北宗是假的,是變節的,那他們今天在守衛什麼?
在守衛一群漢奸的富貴嗎?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動搖了。
“你……你這老瘋子!你是晉王找來的替身!你是偽冒!”孔希學徹底失態了,他咆哮著,鬍鬚劇烈抖動,“我孔家血脈傳承千年,天下皆知!你憑什麼說我不正!”
(腹誹: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血脈?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血脈。朱棡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弧度,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疊紙。)
“傳承千年?血脈純正?”朱棡冷笑著,隨手甩出一張泛黃的紙頁,精準地貼在了孔希學麵前的案幾上。
“元朝王府私密起居注。老孔啊,這上麵的字,你應當認得吧?”
朱棡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耳邊清晰炸開。
“元初,某位蒙古王爺巡視曲阜。他在孔府住了半年。不僅住了,他還享用了那個蒙古人最喜歡的……初夜權。”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