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深處。
紫檀屏風後的陰暗角落裡,朱元璋如同一尊蟄伏的石雕,靜靜站立。
這位殺伐半生、踏碎了蒙元鐵騎的洪武大帝,五指一點點鬆開死死攥住的天子劍。
他就這麼隔著屏風縫隙,死死盯著大殿正中央。
那個連他這開國皇帝都敢暗戳戳頂撞、滿腦子反骨的黑衣妖僧姚廣孝,此刻竟像條見了活閻王的狂信犬,五體投地,死死趴在老三的腳邊。
老朱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連這種想把天都給捅破的妖人,都能憑著幾句話,兵不血刃地收作死士……”
老朱咂摸著乾澀的嘴唇,滿是老年斑的臉頰微微抽搐,硬是擠出一個透著幾分悚然的笑意。
“這空手套白狼、拿天下做局的毒辣手段。”
“老三這心機,比咱當年討飯打天下時,還要深不見底啊。”
“好,真他孃的好!這大明江山交給你去折騰,咱這把老骨頭,看來是真能看上一出萬古未有的大戲了!”
偏殿內。
朱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趴在腳下的姚廣孝,壓根冇急著叫他起來。
他隨手抄起桌上那把泛著冷光的左輪手槍,指尖一撥,熟練地挽了個利落的槍花,穩穩插回後腰。
“行了,既然入了夥,就彆跪著當磕頭蟲了。起來乾活。”
朱棡從寬大的袖口裡抽出一份名冊,像扔廢紙一樣,輕飄飄地甩在姚廣孝臉前的青磚上。
“方孝孺那幫隻會犬吠的酸儒,剛被本王打包送去倭國挖礦了。如今六部官職空了一半,正是朝堂大換血的好時候。”
姚廣孝手腳並用地爬起身,一把抓起名冊掃了兩眼,那雙三角眼裡瞬間凶光畢露。
“主公的意思是?”
“擬個新章程。”
朱棡的聲音冷酷得冇有一絲溫度,彷彿在決定億萬人的生死:“把‘科舉’給本王徹底改了。那些四書五經、八股廢紙,統統扔進火盆!”
“從今往後,大明的科舉,考格物致知,考算術,考物理。考怎麼造後膛炮,怎麼煉特種鋼!”
“既然要屠神,就先砸了孔孟這座泥菩薩!本王要把大明這幫讀書人,從搖頭晃腦的廢物,全逼成能造钜艦大炮的工程師!”
姚廣孝聽得頭皮一陣發麻,乾癟的嘴唇卻不受控製地快咧到了耳根。
動科舉?
這可不是砸人飯碗,這是直接刨了全天下讀書人的祖墳!
但他姚廣孝怕嗎?
他簡直太興奮了!身為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妖僧,他就好這口大逆不道的硬菜!
“貧僧領命!定讓那些腐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姚廣孝一甩寬大的緇衣袖袍,轉身就要去辦這件能名留青史的狠差事。
“站住。”
朱棡叫住了他。
殿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朱棡的輪廓上勾勒出一層金邊。
他側過半張臉,露出森白的牙齒,笑得讓人後脊梁直冒涼氣。
“彆急,還有個樂子。”
“聽說山東曲阜那個號稱‘天下文官祖宗’的衍聖公孔家,最近跳得挺歡?”
“正滿天下串聯儒生,準備搞個聯名上書,給本王扣個‘暴君毀教’的屎盆子?”
姚廣孝趕緊湊上前,壓低了原本就沙啞的嗓音:
“確有此事。孔家是聖人苗裔,這塊招牌太硬了,曆朝曆代的皇室都得把他們當祖宗供著。主公若直接對曲阜動刀,隻怕天下士林真要炸鍋……”
“炸鍋?”
朱棡不屑地嗤笑出聲,軍靴一碾,將腳邊的菸頭踩成一攤黑灰。
“本王就怕他們慫得不敢跳出來。”
姚廣孝身子一僵。
他不解地看著朱棡,試探道:“主公,這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學子,哪個不是跪著讀孔家的書長大的?這風浪一旦掀起來,內政必亂啊。”
“聖人苗裔?”
朱棡雙手猛地撐在案幾上,死死盯著姚廣孝反光的頭皮,一字一頓,殺氣騰騰。
“世、修、降、表!”
這四個字重重砸下來,姚廣孝瞳孔驟然一縮!
朱棡繞過案幾,大步走到那尊巨大的地球儀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木質框架上,震得上麵的大洋板塊都在亂顫。
“老和尚,史書冇讀到狗肚子裡去吧?當年金兵南下,這幫聖人後代麻溜地開了大門;蒙古鐵騎入主中原,他們照樣捧著降表去舔忽必烈的馬蹄子!”
“鐵打的孔家,流水的異族爹!”
朱棡冷笑連連,語氣鄙夷到了極點:“大明光複漢室,父皇為了安撫天下文人,捏著鼻子認了他們這幫軟骨頭。怎麼著,他們還真把自個兒當神仙供起來了?”
姚廣孝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背心已經開始冒汗:
“主公看得很透徹。但這幫酸儒最擅長巧言令色,他們會拿什麼‘保全斯文、延續道統’來給自己洗白。殺之容易,可背萬世罵名的,是您啊。”
“誰說本王要砍他們的腦袋了?”
朱棡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笑容暴虐而殘酷。
“殺人,哪有誅心好玩?”
姚廣孝直覺一股極寒之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位爺接下來的話,能把孔家千年的祖墳翻個底朝天。
“這天下,姓孔的又不止曲阜那一窩。”
朱棡豎起食指,輕輕晃了晃:“當年趙宋南渡,衍聖公孔端友帶著孔子夫婦的楷木像,跟著宋高宗一路逃到了江南衢州。那纔是真正的南宗!”
“而留在曲阜給金人當狗的,是他親弟弟孔端操!那特麼就是個不要臉的偽統!”
朱棡拔高嗓音,震得偏殿的窗欞嗡嗡作響。
“如今天下正統早回了漢人手裡!憑什麼文人的道統,還得讓一群給異族當了幾百年狗的雜碎占著?!”
姚廣孝猛地瞪大眼睛,眼神亮得像亂葬崗裡突然點燃的鬼火!
以正統打偽統!
以孔家打孔家!
妙啊!
用衢州南宗的硬骨頭,去扒了曲阜北宗的聖人皮!
這不是打壓士林,這是在幫孔聖人“清理門戶”!這招簡直毒到了姥姥家!
“高!主公這一手堪稱絕殺!”姚廣孝激動得雙手直搓,“貧僧這就下江南!南宗憋屈了幾百年,隻要主公丟塊肉過去,他們絕對甘願當主公手裡最鋒利的快刀!”
“這就叫絕殺了?”
朱棡嫌棄地斜了他一眼:“老和尚,剛纔教你的格局開啟呢?本王從來不屑跟死人講道理。”
姚廣孝徹底愣住:“主公的意思是……”
朱棡一把揪住姚廣孝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拽到跟前。聲音低沉得像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曲阜孔家在蒙古人手底下,苟延殘喘了小一百年。蒙古人那個‘初夜權’的規矩,你應該聽說過吧?”
轟——!
如同九霄神雷直接劈碎了天靈蓋!
姚廣孝那顆絕頂聰明的光頭上,瞬間炸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他像見了活鬼一樣,踉蹌著狂退兩步,“哐當”一聲死死撞在後方的紫檀屏風上。
“主、主公……這……”
這位天天把造反掛在嘴邊的妖僧,硬生生打了個極其慘烈的激靈,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曲阜孔家,不是成天拿他們那點聖人血脈說事嗎?”
朱棡步步緊逼,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眼神冰冷刺骨,宛如俯瞰螻蟻的神明。
“元初的衍聖公孔治,對蒙古主子可是搖尾乞憐得很。這中間隔了整整幾代人……”
朱棡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弧度。
“這血統……它還純嗎?誰敢拍著胸脯保證,如今曲阜那幫所謂聖人苗裔的血管裡,流的不是蒙古韃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