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江船廠。
黑煙滾滾,直衝雲霄。
那不是火災,是工業巨獸在狂躁地呼吸。
巨大的蒸汽鍋爐發出悶雷般的轟鳴,汽笛聲宛如深淵巨龍在甦醒咆哮,震得江水層層激盪,兩岸石堤都跟著在顫。
旗艦船頭,秦王朱樉換上了一身黑鈦合金特製戰甲。
這種泛著幽冷光澤的黑甲,在陽光下不僅不反光,反而像個能吞噬光線的黑洞。
“小的們!把煤給本王往死裡添,煙鏟不冒火都不算儘力!”
朱樉扶著腰間的戚家長刀,笑得比反派還像反派:“去晚了,倭寇那幫雜碎的骨頭,可就都被海鳥叼光了!出發!給本王撞碎那些破舢舨!”
碼頭上。
燕王朱棣眼巴巴地瞅著那支漸漸遠去、噴著濃黑煙霧的鋼鐵艦隊,腮幫子咬得咯吱響。
這種眼神,活脫脫是羨慕嫉妒恨到了極致。
“啪!”
朱棣心裡堵得慌,抬腳把一顆鵝卵石狠狠踢進江心,連個水花都冇激起來。
“冇勁!真他孃的冇勁透了!”
朱棣猛地轉身,死死拽住朱棡那件織金大氅的袖子。
這位平日裡橫刀立馬、冷酷威嚴的燕王殿下,此刻一張老臉委屈得像個丟了玩具的孩子,眼珠子都紅了。
“三哥!你不厚道,你這是存心饞弟弟我啊!”
朱棣指著江麵,氣得手指頭直哆嗦:“去滅倭國啊!那是天高皇帝遠、能名正言順不當人、放開了殺人的神仙活兒啊!你怎麼能讓老二去?”
“他懂個球的戰爭美學?除了在後宮折騰那點下三濫的手段,他能帶好那五千戚家軍?”
“這簡直是暴殄天物!是對戰爭的侮辱!”
朱棣越說越上頭,拍著大腿上的鋼甲“哐哐”響,火星子亂濺:
“你聽聽!弟弟我這把刀都在哭,它想喝血啊三哥!我也想去九州島挖銀子,我也想把那懷良親王剁成餡兒包餃子!我在北平都快閒出鳥來了!”
看著眼前急得原地轉圈、活像頭困獸的朱棣,朱棡歎了口氣。
他慢條斯理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優雅地彈了彈灰塵。
那眼神,就像在看自家不成器的傻弟弟。
“出息。”
朱棡斜了他一眼,語氣淡得像在喝白開水:“老四,你那眼界能不能從褲襠裡往上提提?咱們是要打造日不落大明的,你的格局就盯著幾個倭寇?”
“這跟格局有啥關係?那是白花花的銀子和人頭啊!”朱棣梗著脖子,倔得像頭驢。
朱棡背起手,目光掠過江麵,卻不是看東邊,而是冷冷地掃向北方。
那裡,雲層低垂,透著股肅殺。
“老四,倭國那就是隻癩蛤蟆,那是給咱大明練手、當免費礦工用的殘廢。”
朱棡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股不容質疑的威壓:“讓老二去,是看中他那股子冇人性的暴虐,正合適震懾蠻夷。以暴製暴,省事。”
“那種濕冷的爛泥坑,你這尊將來要鎮守國門的燕王跳下去,不怕臟了腳?”
朱棡轉過頭,那雙深邃得能溺死人的眸子盯著朱棣,一字一頓:
“殺雞焉用宰牛刀?你的刀口,永遠隻能對著北邊那群真正吃人的狼。那裡的骨頭最硬,血最腥。除了你,這天下誰啃得動?”
這一套“大明戰神”的高帽子戴下來,朱棣瞬間不轉圈了。
他心裡火氣消了大半,甚至還有點輕飄飄的,但嘴上還是硬撐著:
“三哥你少忽悠我……北邊那群兔子,早被父皇打得在漠北喝西北風呢,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南下。我看我是要在北平提前養老了。”
“是嗎?”
朱棡冷笑道:“有時候,兔子餓急了,也是會產生能咬死老虎的幻覺。尤其是……當這隻兔子以為老虎正在打盹的時候。”
話音未落。
突然!
原本清朗的天空,像被誰潑了一盆臟水,陰霾瞬間覆蓋。
一陣透著腥味的妖風平地捲起,吹得碼頭上的大旗獵獵作響,旗杆嘎吱作響,彷彿隨時會折斷。
金陵城北門的方向,官道儘頭,猛地炸起一股沖天的黃塵。
那是戰馬極速狂奔時,踩出的死亡訊號。
“報——!!!”
一聲淒厲到破音、帶著絕望和血腥味的嘶吼,硬生生砸碎了現場送行的喜慶。
眾人循聲望去。
一騎快馬像道黑閃電,瘋狂撞開路上的行人攤位,橫衝直撞,完全冇了律法章程。
馬背上的傳令兵,整個人像從血缸裡剛撈出來的。
血水和泥漿糊了一臉,甚至連人樣都看不清了。
但他背後那三麵狂舞的黑底紅龍旗,卻讓在場的所有官員心臟停跳了一拍!
那是大明最高階彆的“死戰令”!
除非國破家亡,否則絕不動用!
“八百裡加急!!禦前急報!!”
戰馬衝到禦駕前百步,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命,哀鳴一聲,前蹄跪斷,重重栽倒。
傳令兵被甩飛出去,在粗石地上滾出老遠,皮肉翻卷。
但他連眉頭都冇皺,死命爬向朱元璋的方向,在地上拖出一道數丈長的血印子。
這一刻,全場寂靜。
原本吹捧“萬國來朝”的文官們,笑容僵在臉上,隻剩徹骨的驚恐。
血。
這是前線的血。
朱元璋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渾身煞氣轟然爆發,像頭被捅了窩的老虎。
禁軍眼疾手快,把那灘爛泥般的傳令兵架到禦前。
“啟……啟稟陛下!”
傳令兵嘴裡不斷湧出粉紅色的血沫,嗓子沙啞得像刀割:“北元太師乃兒不花……瘋了!他聽了江南沈家散佈的‘大明內戰、京師空虛’的屁話,以為撿漏的機會到了!”
“乃兒不花集結漠南、漠北各部二十萬鐵騎!號稱五十萬大軍,全線壓境!”
“三天前……他們突破了長城防線!大同丟了!宣府告急!北元的死士前鋒,已經摸到京畿邊上了!”
“他們叫囂著……大明氣數已儘,要飲馬黃河,重回大都!把漢人……重新踩回泥巴地裡當奴隸!!”
轟——!
這番話像顆重磅炸彈,在碼頭上炸響!
二十萬蒙古鐵騎!
那是曾經橫掃亞歐的怪物,是來去如風的殺神!
“什麼?!”
魏國公徐輝祖腦殼嗡的一聲,差點一屁股癱在地上。
作為頂級名將,他太清楚這意外意味著什麼了。
“二十萬騎兵全線南下?可晉王殿下為了‘清君側’,把三十萬北方精銳全調到了江南啊!”
徐輝祖冷汗直接把內襯濕透了,聲音都在抖:“空城計!這是咱自個兒把大門敞開了接客!不出十天,北元就能打到金陵城下!這是天塌了啊!”
原本縮在一邊的文官們這下可逮著機會了。
他們麵如土色,眼神裡卻透著股陰毒,紛紛看向朱棡。
“都怪晉王!非要搞什麼變法,非要調走北邊的定海神針!”
“這下好了,假戲真做,引狼入室!這可是二十萬狼騎啊,咱們拿什麼擋?拿嘴嗎?”
“大明危矣!我等要成亡國奴了啊!”
恐慌像瘟疫,瞬間引爆全場。
亂了,徹底亂了。
唯有朱棡,站在呼嘯的風裡,手指輕輕點著刀柄。
他並未看向那些跳腳的文官,而是盯著北方的天際,眼底深處,一抹冰冷的殺機正在悄然綻放。
老虎打盹,是為了吃人。
獵物自己鑽進籠子,哪有不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