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聽雨軒。
這地界兒可是金陵城頭號銷金窟,連擦桌子的抹布都恨不得是蘇繡的,空氣裡飄的不是脂粉氣,那是燒錢的味道。
沈煉穩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裡那隻宋瓷蓋碗輕輕撇著浮沫。
這碗要是拿出去當鋪,換京城一套二進出的四合院那是綽綽有餘。
圍坐周遭的,正是江南商界的“四大天王”——趙、錢、孫、李四位家主。
平日裡這幫人在商場上吃人不吐骨頭,這會兒卻乖順得像幾隻哈巴狗,滿臉褶子都笑開了花。
“沈兄,這日頭都偏西了。”
趙家主一身橫肉亂顫,拿帕子抹著腦門上的油汗,眼神賊溜溜地往皇宮方向瞟,“宮裡頭怎麼跟死了一樣?那幫王爺……真能硬扛到底?”
“扛?”沈煉嘴角勾起一抹輕蔑,茶碗蓋“叮”的一聲磕在杯沿上,脆生生的。
“他們拿頭扛?靠手裡那幾把冇開刃的破刀?還是靠那幾根嚇唬鳥用的鐵管子?”
他施施然起身,踱步至窗前,揹著手俯瞰腳下那條死寂的朱雀大街,語氣裡透著股掌控生死的狂傲。
“諸位,格局開啟點。這大明天下,明麵上是朱重八坐莊,可那看門狗手裡的繩子,還得攥在咱們手裡。”
沈煉伸出一根留著長指甲的手指,虛點著樓下那些關張大吉的米行。
“人是鐵飯是鋼,餓上三天,管他什麼天潢貴胄,都得變成搶食的野狗。那幫王爺從小錦衣玉食,哪知道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我把話撂這兒,最遲今晚,那位狂得冇邊的晉王殿下,就得乖乖把那封信嚼碎了嚥下去,再八抬大轎把咱們請進奉天殿,跪求咱們賞口飯吃。”
錢家主眼珠子一轉,趕緊跟上:“沈兄高見!這招‘堅壁清野’簡直絕了!等他們服了軟,咱們不光得讓他們連本帶利把銀子吐出來,還得……”
“還得把鹽鐵專營權,拿出來盤一盤。”
沈煉猛地轉身,眼底的貪婪毫不遮掩,像一條吐信的毒蛇。
“朝廷吃獨食吃太久了,這塊肥肉,早該切給咱們兄弟嚐嚐了。往後這大明的鹽價,咱們說了算。咱們賣十兩,老百姓就是砸鍋賣鐵、賣兒賣女,他也得湊這十兩!”
“高!實在是高!”
幾個家主一聽“鹽鐵專營”,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上了,呼吸粗重得像剛跑完五公裡。
那哪裡是鹽引,那分明是印鈔機的開關啊!
“來!以茶代酒,預祝咱們今晚——做這大明真正的無冕之王!”
沈煉端起茶杯,眾人慌忙起身碰杯。瓷器清脆的撞擊聲,聽在他們耳朵裡,簡直比仙樂還悅耳。
可就在這口“裝杯茶”剛送到嘴邊,還冇來得及潤喉——
“轟隆——!!!”
一聲堪比天裂的喧嘩聲,毫無征兆地從樓下朱雀大街上炸開。
那動靜絕不是幾百號人能弄出來的,倒像是全城的百姓同時被踩了尾巴。聲浪化作實質的衝擊波,震得聽雨軒這價值連城的金絲楠窗欞子都在嗡嗡作響。
沈煉手腕子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直接潑在手背上,瞬間燙紅了一片。
“嘶——怎麼回事?!”
趙胖子嚇得手裡的茶杯都扔了,渾身肥肉直打擺子,嗓音都劈叉了:“難不成是那幫泥腿子造反砸場子了?沈兄,咱們這次是不是玩脫了?!”
“慌什麼!”沈煉狠狠剜了他一眼,嫌棄地甩掉手背的水珠,強撐著鎮定,“鬨起來纔好!鬨得越凶,那幫王爺死得越慘!來人,去視窗瞅瞅,是不是百姓在衝皇城的大門了?”
一個腿腳麻溜的探子早就竄到了窗戶根底。
可下一秒,這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僵在那兒,嘴巴張得能塞進個大鴨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老爺……”探子牙關打顫,活像大白天見了閻王爺。
“舌頭被狗叼了?說人話!”沈煉眉頭擰成個疙瘩,不耐煩地大步跨過去。
“光……太亮了……老爺,有光……”探子手指哆嗦著指向遠處,語無倫次。
沈煉皺著眉,順著那手指頭往下一望。
就這一眼,這位號稱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江南財神爺,腦子裡“嗡”的一聲,當場石化。
隻見朱雀大街正中央,戶部衙門前的大廣場上,幾十輛插著大明黃龍旗的八匹馬重車正一字排開,瘋狂卸貨。
麻袋被那當兵的一刀劃開,白花花、亮晶晶的東西猶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在正午大太陽的照耀下,折射出能閃瞎人狗眼的璀璨光芒!
那絕不是粗糙的大米。
那玩意兒純淨得冇有一丁點雜色,白得像冬日初雪,亮得跟滿地碎鑽似的。
也就一盞茶的功夫,廣場上硬生生被堆出了一座……光芒萬丈的“人造雪山”!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錢家主腆著肚子擠過來,被那反光晃得直揉眼睛,“西域來的白棉花?不對啊,誰家棉花會發光啊?”
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一陣連滾帶爬的悶響。
沈家的一名大管事手腳並用爬進雅閣,連滾帶爬衝到沈煉腳邊,雙手死死捧著一捧那“白色的發光沙子”。
他臉上涕淚橫流,五官扭曲得像是家裡祖墳被人給連夜刨了。
“家主!天塌了!咱們沈家……塌了啊!!”
管事“咚”的一聲頭磕在地板上,兩隻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把那捧東西死命往上舉:
“您快瞅瞅!這是朝廷剛在大街上倒出來的……鹽啊!!”
“啥玩意兒?!”
雅閣內瞬間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麵麵相覷,趙家主更是忍不住摳了摳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沈煉一個箭步竄過去,一把抓起那晶體。
手指一搓,沙沙作響,細膩得跟二八少女的麵板一樣,連一粒肉眼可見的雜質都找不出。
這他孃的能是鹽?!
市麵上哪怕是最頂級的青白官鹽,那也得拿石頭砸碎了才能吃,後味還帶著一股子沖鼻子的土腥鹵水味。
就算是專供皇帝老兒的“貢鹽”,撐死也就是黃中透白,哪有這種……純粹得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仙丹!
沈煉不信邪地沾了一小撮,塞進嘴裡。
轟——!
一股味覺風暴直沖天靈蓋。
鹹!極致純粹的鹹味!
冇有半點澀口的苦味,冇有令人作嘔的雜質感。
嚥下去後,舌尖上居然還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完了。
沈煉腦海中隻有這兩個字在迴盪。
這對大明的製鹽業而言,根本不是競爭,這是來自高緯度的毀滅性打擊!
“這……這是妖術……這絕對是妖術……”
沈煉老臉瞬間煞白,腳底下一絆,“哐當”一聲撞翻了價值百兩的紅木花架,摔了個屁股蹲兒,狼狽不堪。
“這不可能!大明絕對搞不出這種神仙玩意兒!就算是把東海熬乾了,也熬不出這種極品!”
趙胖子也壯著膽子嚐了一口,舌頭一卷,當場臉就綠成了爛菜葉:
“我的親孃哎……吃過這玩意兒,咱們庫房裡囤的那些黃沙粗鹽算個屁啊!那是給豬吃的吧!沈兄,這……這朝廷賣多少銀子一斤?要是敢賣個十兩八兩的,咱們咬咬牙,拚了老底還能活……”
那管事跪在地上把頭磕得梆梆響,哭得比殺豬還慘:“家主!冇活路了啊!全完了!!”
“朝廷告示上寫了……這神仙寶貝叫‘雪花鹽’!”
“這神仙鹽……他們隻賣……一文錢一斤啊!!!”
“而且……”管事絕望地抬起頭,補了最後一刀,“還他孃的買一斤送一斤!!這哪裡是賣鹽,這是在發福利啊!”
“吧嗒——!”
沈煉手裡那塊一直攥著的半塊玉玨,直接滑落在地磚上,摔得粉碎。
一文錢?
還買一送一?!
這算哪門子做買賣?這分明是掀桌子!
這分明是把他們的臉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完了還吐了口唾沫!
噗——!
急火攻心之下,沈煉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朱棡……你好毒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