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狹窄逼仄的暖閣內,這一聲巨響簡直像是要把人的天靈蓋給活生生掀開。
冇有任何詞藻能形容這種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聾。那是純粹的、暴力的聲浪,瞬間在這個封閉空間裡炸裂。
槍口噴出的火舌在昏暗中比正午的烈陽還要刺眼百倍,滾燙的火藥燃氣裹挾著死亡的味道,直撲朱棡麵門。
他額前的幾根劉海瞬間捲曲、焦黃,發出一股淡淡的糊味。
朱棣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脊梁,猛地一哆嗦,本能地把頭埋進臂彎,心臟在那一秒彷彿真的停擺了。
滿屋子的太醫更是魂飛魄散,幾個膽小的白眼一翻,嘎一聲直接抽了過去,人事不省。
刹那間,萬籟俱寂。
濃烈的硝煙味兒瞬間霸道地蓋過了屋裡那股沉悶腐朽的老人味和苦澀的藥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嘩啦——”
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死寂。
那顆本該鑽進朱棡腦殼、攪碎他腦漿的黃銅彈頭,擦著他的鬢角飛過,一頭撞進龍榻後那扇價值連城的紫檀嵌琉璃屏風。
昂貴的琉璃炸裂,稀裡嘩啦碎了一地,如同大明舊秩序崩塌的聲音。
朱棡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依舊保持著前傾的姿勢,額頭上多了一道被槍管高溫燙出的紅印,嘴角卻咧開,露出一抹有些猙獰、又帶著幾分賭徒狂熱的笑意。
而朱元璋的手,正高高揚起。
在扳機扣下的最後千分之一秒,這位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的開國皇帝,終究是憑著那點未泯的舐犢之情,硬生生把槍口抬高了一寸。
就這一寸,便是陰陽兩隔,人鬼殊途。
“呼……呼……”
朱元璋像剛經曆了一場透支體力的搏殺,脫力地癱在明黃軟枕上,胸口劇烈起伏。
那把還在冒煙的左輪手槍從他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被褥上,燙出一股焦糊味。
“看來……”
朱棡直起腰,大拇指隨意地抹過鬢角,指尖沾了一顆血珠——那是被子彈風壓硬生生割破的油皮。
他看著那一抹紅,嘴角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爹,閻王爺那邊的路引好像還冇批下來。看來老天爺還冇準備好收我,您……好像也冇準備好?”
朱元璋死死盯著這個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的三兒子。
那雙曾經洞穿無數人心、讓百官戰栗的老眼,此刻佈滿血絲。
震驚、暴怒、恐懼,還有一絲深深的、掩飾不住的挫敗感。
他想罵,想吼,想叫人把這個大逆不道的逆子拖出去淩遲處死。
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剛纔那一瞬間的對賭,他輸了。
輸給了自己那點可笑的軟弱,也輸給了這逆子不要命的瘋勁兒。
“瘋子……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良久,朱元璋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嗓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聽著都牙酸。
“瘋點好啊,這年頭,正常人都活不長。”
朱棡撿起那把槍,隨手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槍花,熟練地甩開彈巢,倒出那枚射空的彈殼。
“叮噹。”
黃銅彈殼落地,聲音清脆悅耳,如同某種詭異的樂章。
“在這吃人的皇宮裡,不瘋魔,不成活。”
朱棡吹了吹槍口嫋嫋升起的青煙,眼神玩味。
“大哥仁厚,把自己累死了;允炆裝仁厚,馬上就要蠢死了。我不想死,隻能瘋給您看,瘋給這天下看。”
“你……”
朱元璋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差點冇上來,臉憋得通紅。
他顫抖著手指指著朱棡,最終卻頹然放下。
那一瞬間,這位叱吒風雲的洪武大帝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那股子一直撐著他不倒的精氣神,散了。
“老三。”
朱元璋閉上眼,聲音不再暴怒,反而透著股深不見底的疲憊,像是風中的殘燭。
“你贏了。你有膽子,有手段,還有這……”
他指了指那把槍,“這能要人命的怪玩意兒。”
“但是,你能贏朕,你能贏這天下嗎?”
朱元璋猛地睜眼,目光如炬,這是大明締造者的最後反擊,帶著帝王最後的尊嚴與拷問。
“你今天拿槍逼宮,明天你的兄弟就能帶兵逼你!這頭一開,龍椅上就沾了血,洗不淨了!”
“老二看著,老四看著,天下藩王都在看著!人心散了,隊伍怎麼帶?”
“你告訴朕!朕的兒子們,以後就要像前朝李唐那樣,搞出玄武門之變,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嗎?!啊?!”
這一聲質問,如悶雷在暖閣內炸響。
趴在地上的朱棣渾身一震,指甲死死摳進地磚縫裡,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在地,摔成八瓣。
父皇這話,戳中了他心底最隱秘的那根刺,那是野心與恐懼交織的毒瘤。
老三上位,自己這個手握重兵的燕王,會不會是下一個被清算的目標?
反過來說,老三能逼宮,那他朱棣……為什麼不能?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從兵變升級到了皇族命運的終極審判。空氣黏稠得讓人窒息。
麵對這靈魂拷問,朱棡卻笑了。
笑得輕蔑,甚至帶著點毫不掩飾的嘲諷。
“爹,您這話說得,好像您之前那套‘藩王守邊’,就能讓咱們兄友弟恭,全家和睦似的。”
朱棡拉過錦墩,大馬金刀地坐下,身子前傾,那股壓迫感竟然絲毫不輸給床上的老皇帝。
“您以為把兒子們封出去,給兵權,給錢糧,當大明的看門狗,他們就感恩戴德了?”
“您錯了。大錯特錯。”
朱棡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您給的不是藩籬,是鬥獸場。”
“把一群狼關在一個院子裡,肉就那麼幾塊。隻要上麵坐著的是個鎮不住場的廢物,比如允炆,這群狼遲早聞著味兒撲上來把他撕了!不是老四撕,就是老十七撕,要麼就是我撕。”
“這是人性!也是您流在咱們骨子裡的血!您當年怎麼從郭子興手裡搶地盤,怎麼滅陳友諒的?您比誰都清楚!狼行千裡吃肉,狗行千裡吃屎,咱們老朱家,出不了狗。”
朱元璋臉色鐵青,嘴角抽搐,卻無言以對。
這是大明朝最**、最血淋淋的實話,被人連皮帶肉地揭開了。
“那你待如何?”朱元璋死死盯著他,聲音發顫,“學秦二世?把兄弟姐妹全殺光?讓朕當孤家寡人?”
“殺?爹,您格局小了。太小了。”
朱棡起身,大步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
這圖上畫著中原、大漠,還有變形嚴重的海洋輪廓。
“啪!”
朱棡一巴掌重重拍在地圖上,震得灰塵飛舞。
“想讓狼不互咬,不是拔牙,也不是殺狼。”
“而是給它們一片更大、肉多到吃不完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