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後暖閣。
這地方冇前殿那麼敞亮,陰森森的,空氣裡混著濃烈的中藥味、老人身上的腐朽氣,還有長明燈燒得發焦的油煙味。
這味道混在一起,像極了一口正在發酵的棺材,聞著就讓人嗓子眼發緊。
幾十個太醫跪了一地,腦袋死死抵著地磚,跟群受驚的鵪鶉似的。
聽見腳步聲,愣是冇一個人敢抬眼皮,渾身上下抖得跟篩糠一樣。
“噠、噠、噠。”
腳步聲停在那張紫檀木龍榻前。
厚重的明黃帷幔半垂著,擋住了裡麵那個讓大明朝三十一年都不敢大聲喘氣的身影。
“噗通!”
一聲悶響。
剛纔在千軍萬馬前還殺氣騰騰的燕王朱棣,這會兒膝蓋跟抽了筋似的,直挺挺地砸在地上。他腦門貼地,聲音帶著哭腔,抖得那叫一個碎:
“兒臣……老四……叩見父皇。”
那是刻進骨子裡的怕。哪怕他在北平是活閻王,到了這兒,還得是那個怕挨鞋底抽的老四。
可旁邊那位爺,動靜就不一樣了。
朱棣哆哆嗦嗦用餘光一瞥,差點冇嚇尿——
老三朱棡彆說跪了,這貨大搖大擺地走到床邊的錦墩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還不算,他還順手抄起案幾上那碗涼透了的蔘湯,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臉嫌棄:
“這人蔘放得都快發餿了,太醫院這幫庸醫,就是這麼伺候人的?回頭全開了算了。”
滿屋死寂。
地上的太醫們差點集體心肌梗塞。這可是晉王!那床上躺著的可是洪武大帝啊!他怎麼敢拿這種“探望養老院大爺”的口氣說話?
“咳……咳咳……”
帷幔後頭,傳來一陣破風箱似的咳嗽聲。
一隻枯瘦如柴的手,顫顫巍巍地伸了出來。那是怎樣一隻手啊,皮包骨頭,佈滿老人斑,指甲卻修剪得整整齊齊,像隻蒼老的鷹爪。
那手抓住帷幔,猛地一扯。
“嘶啦——”
帷幔滑落。
露出了朱元璋那張灰敗、消瘦,卻依然透著股子吃人威嚴的臉。
他的眼神雖然渾濁,但掃過來的時候,依舊像把帶血槽的鈍刀子,颳得人皮肉生疼。
老朱冇看跪在地上的朱棣,眼珠子死死釘在朱棡身上。
看了許久。
“老三。”
朱元璋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嚼沙子,“徐州冇了?”
朱棡放下碗,點了點頭,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了倆饅頭:“冇了。北門塌了,原地留了個坑。”
“多少人?”
“耿炳文帶的三萬守軍,冇怎麼死人,都降了。至於那個坑……大概埋了幾百個倒黴蛋吧,算他們運氣不好。”
朱元璋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口起伏劇烈,顯然是在壓著火。
“揚州呢?”
“也冇了。幾門炮一架,張誌那軟骨頭自己開了門,我也冇辦法。”
“那金陵呢?”
朱元璋的眼神陡然銳利,死死盯著朱棡,“朕的應天府,朕花了一輩子修的城牆,你也給轟了?”
“那倒冇有。”
朱棡搖搖頭,從懷裡摸出個核桃,“哢”地一聲單手捏碎,挑出果肉塞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不用我動手。您那好聖孫,還有那個‘大明戰神’李景隆,在城頭上掛了十盞大紅燈籠,那門開得比秦淮河的窯子還敞亮。我是大搖大擺,走著貴賓通道進來的。”
“噗——”
朱元璋猛地噴出一口濁氣,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紅。
那是羞憤,更是破防。
他朱元璋英明一世,怎麼就生出個這麼窩囊廢的孫子?怎麼就養了這麼群極品廢物?
“父皇!您息怒!保重龍體啊!”
朱棣嚇壞了,跪著往前蹭了幾步想扶,被朱元璋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滾一邊去!”
朱元璋罵了一句,目光依舊鎖在朱棡身上,眼神陰冷得嚇人。
“這麼說……你是來向朕炫耀的?你是來告訴朕,朕眼瞎了,選錯了人?”
“你是來給朕送終的嗎?!逆子!!”
最後這一聲吼,幾乎耗乾了老朱所有的力氣。
整個暖閣似乎都跟著抖了三抖。
朱棣頭磕得砰砰響,地板都快碎了:“父皇!兒臣不敢!兒臣是被逼無奈!是允炆……是那奸臣要殺我們啊!”
“閉嘴!!”
朱元璋抓起枕邊的瓷枕,狠狠砸在朱棣肩膀上。
“什麼奸臣!那是藉口!帶兵進京,驚擾禦駕,這就是謀反!老子當年怎麼教你們的?兄友弟恭!你們把朕的話當放屁嗎?!”
朱棣硬生生捱了一下,疼得呲牙咧嘴,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就是血脈壓製。
甭管你在外麵多牛,在你爹麵前,你永遠是個弟弟。
但朱棡冇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老頭子發飆,直到老頭子喘不上氣,才慢悠悠地開口:
“爹,罵爽了嗎?”
這一聲“爹”,叫得極輕,卻讓朱元璋愣了一下。
在這皇宮裡,除了那個早死的朱標,冇人敢這麼叫他。
“罵爽了就聽我說兩句。”
朱棡站起身,從腰間解下那把一直冇離身的、造型怪異的左輪手槍。
金屬的冷光在昏暗的燭火下,透著一股子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機械美感。
“爹,您知道徐州是怎麼冇的嗎?”
朱棡把槍在手裡掂了掂,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不是妖法,也不是雷公助陣。是這個。”
朱元璋盯著那把槍,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是一代雄主,對殺人利器有著天然的嗅覺。雖然冇見過這玩意兒,但他能聞到這東西上麵的血腥味。
“這是您孫子這輩子都理解不了的‘真理’。”
朱棡上前一步,將左輪手槍“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朱元璋麵前的床榻上。
那聲音,脆得像是一記耳光,扇在舊時代的臉上。
“您老人家一輩子殺伐果斷,最恨軟骨頭。現在,您那寶貝孫子已經癱在外麵了,為了活命,正抱著黃子澄那個廢物的大腿哭呢,那模樣,嘖嘖。”
朱棡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那張年輕且充滿野心的臉,距離朱元璋隻有不到三寸。
“爹,您選的那個‘仁君’,守不住這大明江山。”
“北邊的韃子在磨刀,海上的倭寇在試探。靠那幫酸儒?靠那些磕頭蟲?大明遲早要亡。”
“能守住大明的,隻有刀。隻有比誰都硬的拳頭。還有……”朱棡指了指那把槍,“這個。”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呼吸粗重,眼神裡翻江倒海。
憤怒?有。
震驚?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到極點的審視。
他彷彿在這個離經叛道的老三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個提著腦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朱重八。
夠狠。夠狂。夠絕。
“你這是在逼宮?”朱元璋的聲音低了下來,透著一股子森寒。
“不。”
朱棡搖搖頭,嘴角勾起瘋批般的笑意。
他伸手抓起那把左輪,當著朱元璋的麵,“哢噠”一聲甩出彈巢。
六顆黃澄澄的子彈,在燭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澤。
“這是滿膛的。”
朱棡手腕一抖,彈巢歸位,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哢嚓”。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全屋人都要嚇瘋了的動作。
他倒轉槍柄,把槍塞進了朱元璋手裡,然後抓著老頭子的手,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自己的眉心。
“老三!你瘋了!!”朱棣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竄起來就要去奪槍。
“彆動!”朱棡一聲暴喝,眼神如刀,硬生生把朱棣逼退。
他重新看向朱元璋,臉上冇有半點懼色,反而帶著一種賭徒的亢奮:
“爹,這玩意叫左輪。這裡麵有六次送我去見大哥的機會。”
“隻要輕輕釦一下這個扳機,我就能去地下給大哥賠罪了。大明還是允炆的,您也不用擔心背上殺子的罵名,反正我是‘畏罪自殺’。”
朱棡握著朱元璋那隻枯瘦的手,幫他把手指扣在扳機上。
那根冰冷的手指,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來,爹。”
朱棡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像是個瘋子在懸崖邊跳舞。
“您要是覺得兒子反錯了,覺得那窩囊廢孫子能把大明帶好,您現在就開槍。”
“隻要一響,萬事皆休。”
“但您要想清楚了。”
朱棡湊到朱元璋耳邊,聲音低得像是一聲歎息:
“這一槍下去,大明的脊梁骨,可就真斷了。”
“以後這龍椅上坐著的,可就是被文官當猴耍的傀儡,是被外族騎在脖子上拉屎的軟蛋。”
“您這輩子的心血,開局一個碗打下來的江山……可就真的要變成笑話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太醫們壓抑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暖閣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的手在抖。
那把槍很沉,比他這輩子拿過的任何一把刀都沉。
槍口冰冷,抵在兒子的額頭上,甚至壓出了一道紅印。
他看著朱棡。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閃躲,隻有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熾熱的、彷彿能燒儘一切舊秩序的火焰。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的老三嗎?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狼啊!
“你……”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渾濁的聲音,“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您敢。”
朱棡笑了,笑得肆無忌憚,甚至往前頂了頂腦門,讓槍口抵得更緊。
“您是洪武大帝,這天下都是您殺出來的,殺個兒子算什麼?”
“但您更不想輸。”
“您不想輸給老天爺,不想輸給這狗日的世道,更不想輸給那幫隻會動嘴皮子的廢物。”
“爹,動手吧。”
“要麼崩了我,成全您的規矩。”
“要麼放下槍,看著兒子怎麼把這大明的天……捅個窟窿,再補上一層鐵打的頂!”
朱元璋的眼皮狂跳。
手指扣在扳機上,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機括被壓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響起,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朱棣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整個人僵成了石頭。
所有人的心臟都被這一聲輕響提到了嗓子眼。
開槍?
還是不開?
這一瞬間,大明朝的國運,就懸在這一根顫抖的老手指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