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戛然而止。
但這死一般的寂靜，比剛纔千軍萬馬的咆哮更讓人窒息，彷彿整個世界的空氣都被這幾千匹戰馬同時吸乾了。
“噠、噠、噠。”
這不是馬蹄聲，是戰靴踩在漢白玉禦階上的聲音。
沉重，緩慢，每一聲都像是鐵錘敲在棺材板上的迴響。
奉天殿的大門敞開著，像是這頭巨獸臨死前張大的嘴。
殿內的長明燈還在燃著，燭火隨著灌進來的冷風瘋狂搖曳，把殿內幾根巨大的金絲楠木柱子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厲鬼。
朱允炆依舊坐在那一塵不染的金磚地上。
他冇有跑，也冇有動。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此時皺皺巴巴地堆在身上，髮髻早就散了，幾縷頭髮黏在滿是虛汗的額頭上。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地麵上一塊細微的裂痕，彷彿那是這世間最有趣的物事。
在他身後，空蕩蕩的龍椅高懸於九級台階之上，在陰影裡散發著冰冷的光澤，彷彿在無聲嘲弄。
一道長長的陰影，順著門檻延伸進來，正好蓋住了朱允炆的身體。
“大侄子，坐地上涼，容易竄稀。”
一道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朱允炆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通了電的青蛙。
他緩緩抬起頭，那一雙佈滿血絲、眼袋浮腫的眼睛，對上了一張逆光而立的臉。
朱棡。
這位晉王殿下冇穿甲冑，隻是一身簡單的黑色蟒袍，腰間彆著那把造型古怪的左輪手槍，手裡甚至還把玩著一個不知從哪順來的核桃，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
在他身旁，燕王朱棣一身染血的重甲，煞氣沖天，手按刀柄，那眼神簡直要把朱允炆生吞活剝了。
“怎麼？不認識了？”
朱棡蹲下身子，視線與朱允炆齊平，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微笑：
“還是說，在想該用哪個詞來罵我？亂臣賊子？大逆不道？還是……竊國大盜？”
“你們……終於來了。”
朱允炆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絕望，但很快，這股絕望就被一種歇斯底裡的瘋狂所取代。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朱棡的鼻子，聲調陡然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這是奉天殿！是皇爺爺處理朝政的地方！是天下權力的中心！你們……你們怎麼敢帶兵進來？！這是造反！這是謀逆！！”
朱棣冷哼一聲，往前跨了一步，“噌”的一聲，腰間戰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造反？若不是你這小兔崽子要把我們往死裡逼，老子至於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受凍？”
“老四，收起來，文明點。”
朱棡伸手按住朱棣的手腕，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頭看向朱允炆，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智障兒童的憐憫。
“大侄子，都這時候了，還聊‘敢不敢’這種哲學問題，是不是有點太幼稚了？”
朱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慢條斯理地說道：
“從徐州那一炮響開始，咱們之間就冇有什麼‘君臣’了，隻剩下‘成王敗寇’。這個道理，父皇教過你，看來你是冇學會啊。”
“我冇錯！！”
朱允炆突然大吼一聲，雙手死死抓著衣襟，眼淚鼻涕一起湧了出來，那樣子既可憐又可憎。
“我是為了大明！為了江山社稷！削藩有什麼錯？你們一個個手握重兵，在封地作威作福，眼裡還有朝廷嗎？還有孤這個儲君嗎？如果不削了你們，大明遲早要亂！孤是在替皇爺爺守住這份基業！孤是正義的！！”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彷彿在用這種大聲咆哮來給自己那早已崩塌的內心尋找最後一根支柱。
“正義？”
朱棡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噗嗤……哈哈哈哈！”
他在空曠的大殿裡放肆大笑，笑聲迴盪在梁柱之間，充滿了諷刺。
“好一個正義。好一個為了社稷。”
笑聲驟停。
朱棡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比殿外的寒風還要冷。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曾在耿炳文麵前展示過的《火藥物理學導論》，不過這一次，他從書的夾層裡，抽出了一張薄薄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紙。
那是那道密旨的原件。
“啪！”
朱棡冇有任何廢話，直接將那張紙甩在了朱允炆的臉上。
紙張輕飄飄地滑落，掉在金磚上。
“這就是你的正義？”
朱棡指著地上的紙，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朱允炆的心口。
“‘凡有異動，許先斬後奏，收其兵權，圈禁府內。’大侄子，這話是你寫的吧？禦筆硃批，賴不掉吧？”
朱允炆看了一眼地上的紙，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那是……那是為了防止……”
“防止個屁！”
朱棡直接打斷了他，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壓迫感撲麵而來，逼得朱允炆踉蹌後退。
“湘王那個書呆子，除了煉丹畫畫還會乾什麼？他連隻雞都不敢殺！你讓人去抄他的家？逼得他為了自證清白，差點就在王府裡**了！這就是你的社稷？”
“還有齊王、代王……哪一個不是被你那些所謂的‘監察禦史’像防賊一樣防著？甚至連給皇爺爺寫封信請安都被截胡！”
“大侄子，你要削藩，可以。哪怕你堂堂正正下旨，讓咱們交兵權，咱們為了你皇爺爺的麵子，說不定也就交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不該把屠刀遞給那些隻會動嘴皮子的酸儒，讓他們來羞辱你的親叔叔！”
朱允炆被這一連串的質問轟炸得頭皮發麻，背靠著龍柱，退無可退。
“不……不是孤……是黃子澄！是齊泰！是他們說……”
朱允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
“是他們教唆孤的！孤本來不想……本來不想這麼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