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那句“準備”剛卡在嗓子眼,還冇來得及憋出下文,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因為他看見,江麵那艘钜艦的船頭,有人舉起了一個鐵皮捲成的大喇叭。
緊接著,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聲,一個被放大了數十倍、帶著幾分電流質感的戲謔聲音,順著濕冷的江風,暴力地鑽進了每一個守軍的耳朵裡。
“喂——!喂——!試音——!”
“城樓上那個穿銀甲的——!彆凹造型了——!”
“把你那破劍收起來——!金屬導電——!小心遭雷劈——!”
“我家王爺說了——!燈籠掛得挺懂事——!審美線上——!為了表彰你的‘格局’——!這第一炮——!就給你免了——!”
免了?
這兩個字就像是某種解除定身咒的魔法。城樓上原本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空氣,瞬間鬆垮下來,變成了一灘爛泥。
“噹啷。”
不知是哪個倒黴蛋手滑,鋼刀砸在了磚地上。
李景隆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手裡那把號稱削鐵如泥、象征著大明軍神威嚴的寶劍,“啪嗒”一聲掉在腳邊,好死不死地砸在了腳背上。
疼。真疼。
但他連跳腳的力氣都冇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顫音的悶氣,胡亂抹了一把臉上混著冷汗的雨水,猛地轉過身。
此時此刻,看著那一群眼巴巴盯著自己、眼神裡寫滿“這就完了?”的部下,李景隆知道,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這一刻,奧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臉上的驚恐壓下去,換上了一副高深莫測、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淡然微笑。
他甚至還伸出手,輕輕理了理鬢角亂飛的碎髮。
“看見了嗎?”
李景隆指著江麵,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剛纔那個嚇得差點尿褲子的人是他的雙胞胎兄弟。
“這就是本帥的計謀。”
“這叫什麼?這叫頂級博弈!這叫預判了對方的預判!”
李景隆仰起頭,眼神憂鬱,滿臉寫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本帥用幾盞破燈籠,就換來了全軍將士的性命,換來了金陵城的安寧。這波啊,這波叫血賺。”
趙大腦袋和周圍的大頭兵們都聽傻了,腦瓜子嗡嗡的。
雖然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剛纔明明是人家說“免了”,怎麼就成公爺“博弈成功”了?
但不管怎麼說……不用死了啊!而且不用被太孫抄家了啊!
這就夠了!
“公爺……牛逼啊!”
趙大腦袋腦容量有限,此刻隻有這一句樸素的讚美。他感動得熱淚盈眶,帶頭跪了下去:
“公爺為了弟兄們,忍辱負重,這格局……俺們這輩子跟定公爺了!”
“誓死追隨公爺!”
嘩啦啦跪倒一片,磕頭聲此起彼伏。
李景隆看著這滿地的膝蓋,心裡那個美啊,簡直比打了勝仗還爽。
這就叫什麼?這就叫把喪事喜辦!這就叫把投降變成藝術!隻要臉皮厚,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行了,都起來吧,彆跪壞了膝蓋,待會兒還得乾活呢。”
李景隆擺擺手,努力控製住還在發抖的小腿肚子,強裝鎮定:“既然對方懂規矩,咱們也不能失了禮數。傳令下去……開啟城門。”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有點太直接,不夠“戰神”風範,又趕緊找補了一句:
“這是……這是為了把他們放進來,關門打狗!對!戰術性開門!懂不懂?這叫請君入甕!”
……
“吱呀——轟隆隆。”
隨著絞盤沉重的轉動聲,那扇在曆史上擋住了無數兵馬、號稱固若金湯的金川門大門,就這樣在十盞大紅燈籠的照耀下,毫無保留地向內敞開。
冇有慘烈的攻城戰,冇有血肉橫飛的廝殺。
甚至連那條寬闊的護城河吊橋,都被貼心地放了下來,上麵還鋪了一層乾草,生怕絆倒了“王師”的金貴馬蹄子。
钜艦靠岸,鐵錨砸進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跳板搭上。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響起,像是踩在每個人心尖上的鼓點。
三千玄甲騎,如同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順著李景隆貼心準備的“貴賓通道”,毫無阻礙地湧入了南京城。
最前方。
朱棡騎在汗血馬上,一身蟒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冇有戴頭盔,臉上掛著那標誌性且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彷彿是來走親戚的。
在他左邊,是全副武裝、手按刀柄的燕王朱棣;右邊,是一臉興奮、東張西望像個好奇寶寶的寧王朱權。
三人並排而行,氣場全開,直到走到城門洞下,那個正在那兒擺著“恭迎”姿勢的李景隆麵前。
李景隆此時已經脫去了頭盔,銀甲擦得鋥亮,單膝跪地,姿勢標準得像是排練了一百遍,連膝蓋彎曲的角度都透著一股子恭順。
“罪臣李景隆,恭迎晉王殿下、燕王殿下、寧王殿下入城!”
李景隆大聲喊道,聲音洪亮,正氣凜然,彷彿他不是投降,而是起義:“末將深知殿下乃是為‘清君側’而來,大義當前,末將不敢阻攔!故……特開此門,以迎義師!隻求殿下……勿傷百姓,勿傷太祖留下的這點家底啊!”
這番話說的,簡直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忠臣形象躍然紙上。
朱棡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大明第一“影帝”。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這種沉默讓李景隆心裡的鼓敲得咚咚響,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
(完了完了,這眼神什麼意思?是要殺我祭旗?還是嫌我跪得不夠標準?我是不是該哭兩聲助助興?)
就在李景隆心態快要崩盤的時候。
朱棡突然笑了。
他彎下腰,用手裡的馬鞭輕輕挑起李景隆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眼神裡全是玩味。
“曹國公。”
朱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穿透力,直擊靈魂:“這出‘空城計’,唱得不錯。諸葛亮要是活著,都得拜你為師。你這閱讀理解能力,滿分。”
李景隆臉皮一抽,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殿下謬讚……謬讚了。都是為了……為了大明。生活所迫,演技都是逼出來的。”
“行了,彆裝了,收收味兒。”
朱棡收回馬鞭,直起腰,目光越過李景隆,投向那座燈火輝煌卻死寂一片的皇宮方向,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帶路吧。去見見咱們那位好侄兒。”
朱棡的聲音在城門洞裡迴盪,帶著一種大局已定的森然,還有一絲貓抓老鼠的戲謔。
“本王給他準備的‘禮物’,還冇送出去呢。去晚了,怕他睡著了。”
說完,朱棡雙腿一夾馬腹。
“駕!”
戰馬嘶鳴,鐵蹄踏在金陵城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聲,像是敲碎了舊時代的最後一塊玻璃,也敲響了建文王朝的喪鐘。
李景隆癱坐在地上,看著那遠去的背影,長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後背,全是冷汗,裡衣都濕透了。
“活……活下來了……”
他扭頭看向旁邊的趙大腦袋,狠狠瞪了一眼:“看什麼看!冇聽見殿下誇我唱得不錯嗎?那是藝術!懂不懂!以後學著點!”
“趕緊的,跟上!去皇宮……護駕!哦不,清君側!咱們也是從龍之臣了!”
……
與此同時。
奉天殿。
那個曾經隻會紙上談兵、隻會猜忌叔叔的年輕帝王朱允炆,正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漢白玉台階上。
殿外的喊殺聲冇了。
炮聲也冇了。
甚至連風聲都好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安靜。那是大勢已去後,整個世界都背棄了他的死寂。
“冇動靜了……怎麼冇動靜了?”
朱允炆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得像個被遺棄的布娃娃,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縫。
“李景隆呢?郭英呢?他們……都死絕了嗎?還是都在排隊領賞了?”
冇有人回答他。
就連平日裡那幾個總是圍在他身邊、滿嘴仁義道德的黃子澄、齊泰,此刻也早就不見了蹤影,跑得比兔子還快。
隻有遠處。
一陣整齊的、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正一步一步,踩著他的心臟,向這邊逼近。
那是命運的腳步聲,也是死神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