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澄拉了拉朱允炆,眼神示意那個一直站在角落裡、滿臉英氣、甚至還有點躍躍欲試的年輕將領。
“咱們還有大才。”
曹國公,李景隆。
這位大明戰神李文忠的兒子,此刻一步跨出,那一身銀甲晃得人眼花。
不得不說,這賣相確實能給絕望中的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殿下莫慌!”
李景隆雙手抱拳,嘴角噙著極自信的笑意。
“末將願領兵鎮守金川門!那朱棡不過是仗著幾門火炮嚇唬人,攻城略地還行,真要是渡江水戰,那是找死!末將隻要在江邊佈下天羅地網,等他渡到一半……嘿嘿,定叫他有來無回!”
朱允炆感動得都要哭了:
“好!好啊!關鍵時刻還得看景隆!不愧是勳貴楷模!孤給你五十萬……不,把全城的兵都給你!金陵的安危,就全托付給你了!”
李景隆單膝跪地,大聲應諾:“末將定不辱使命!誓與金陵共存亡!”
然而,低頭的瞬間,李景隆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深的算計。
【傻子纔跟你共存亡。但這活兒我得接啊!】
【接了兵權,我去江邊守著。要是運氣好,真把那幾位叔叔擋住了,那我就是再世衛青,封狼居胥;要是擋不住……】
【嘿,那我就把金川門的大門擦得鋥亮,第一時間迎王師入城!我是開國公爵之後,又是主動開門獻城的功臣,燕王、晉王還能殺我不成?怎麼算,這波我都贏麻了!】
郭英在旁邊,眉毛不自覺地挑了挑,心裡歎了口氣。李景隆這小子,心眼子比蓮藕還多。
“且慢。”
齊泰突然開口,聲音陰惻惻的。他看了看李景隆,又轉頭看向朱允炆:“殿下,外患有人擋了,可這內憂……更得防啊。臣聽說,這幾天城裡不少勳貴都在串連。那魏國公徐輝祖、還有長興侯的家眷……要是賊軍渡江的時候,這幫人裡應外合開了城門……”
朱允炆打了個冷戰。這事兒,那幫殺才絕對乾得出來!
“錦衣衛呢?蔣瓛呢!”朱允炆猛地拍桌子,“讓他滾出來!”
片刻後,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從陰影裡滑了出來。
“奴婢在。”
“蔣瓛,孤命你立刻率錦衣衛,把全城勳貴的家都給我圍了!凡是有敢私下聚會、傳信的,不用上報,許你先斬後奏!”
朱允炆眼珠子通紅,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孤要讓他們知道,這金陵,還輪不到他們做主!”
黃子澄和齊泰對視一眼,滿臉都是“這把穩了”的欣慰。
然而。
蔣瓛站在原地,冇跪,冇應,甚至連頭都冇抬一下,就在那摳手指甲。
“蔣瓛?”朱允炆皺眉,“你聾了?孤在給你下旨!”
蔣瓛緩緩抬起頭,那張白淨陰柔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假笑。
他看了看癱坐在地的朱允炆,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個自以為是的書生,最後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皇寢大門上。
“殿下,這旨,奴婢接不了。”
“你說什麼?!”朱允炆猛地站起來,嗓子都劈叉了,“你再說一遍!”
“奴婢說,您的許可權不夠,這差事我不接。”
蔣瓛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錦衣衛是陛下的私產,不是大明朝的衙門。陛下立過規矩:冇有禦筆親批,冇有當麵口諭,錦衣衛不得動三品以上大員。殿下雖然監國,可還冇拿到那塊能調動奴婢的令牌吧?”
“你……你這是抗旨!孤現在就能治你的罪!”朱允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蔣瓛的手指都在抽筋。
“治罪?”蔣瓛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嘲諷,“殿下,錦衣衛隻聽陛下一個人的。陛下現在睡著了,那奴婢自然得守著家。至於城裡的勳貴反不反……那是您的本事。要是我這會兒動了手,那滿城的驕兵悍將怕是立馬就要衝進宮來‘清君側’了。到時候,死的是誰,可不好說。”
“你……”
“殿下保重,奴婢還得去給陛下煎藥,這火候要是過了,奴婢擔待不起。失陪。”
蔣瓛說完,微微欠身,行了個極其標準的禮,然後轉身就走,走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連個背影都冇留。
朱允炆頹然地陷進椅子裡,看著蔣瓛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個始終閉目養神的郭英。
他突然發現,除了這兩個隻會動嘴皮子的文官,他竟然什麼都調不動。
這是他的江山?
不,這真就是個金色的籠子。
……
而此時,長江北岸,煙火漫天。
朱棡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身後的三千玄甲騎正在給戰馬喂精料,嚼得咯吱作響。
不遠處,十幾艘被緊急征調而來的巨大貨船已經排成了一字橫隊,黑壓壓一片。
“三哥。”朱棣策馬而來,手裡拎著一壺燒酒,一臉興奮,“對岸金川門的旗子掛出來了,看這架勢,應該是那位‘大明第一名將’李景隆在守著呢。”
“李景隆?”朱棡聽著這個名字,直接笑出了聲,眼神玩味,“老熟人了。這小子可是個聰明人,最擅長‘識時務者為俊傑’。”
“那咱們什麼時候渡江?”
寧王朱權湊了過來,摩拳擦掌。
“火炮都架好了,一輪齊射,那江邊的木頭柵欄就成炭了!我也想去秦淮河看看花魁啊!”
“不急。”
朱棡擺擺手,站起身,望著對岸那座隱約可見的宏偉古都,目光極為深沉。
“殺人誅心,得慢點來。咱們得給那好侄兒,還有那位李大將軍,留點表演的時間。”
“那你打算乾啥?”
“給他們送點土特產。”
朱棡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紙,那是從徐州、揚州收繳的朝廷密旨、認罪書,還有蔣瓛發回來的‘問候信’抄錄件。
“傳令,把這些東西綁在箭上,或者用孔明燈,給我送進城去。”
朱棡回過頭,一字一頓地說道,表情冷峻:
“我要讓這金陵城的守軍,讓那些搖擺不定的勳貴,在咱們登岸之前,先自己在心裡把那把火點起來。”
“我要讓這大明的天,在他朱允炆手裡,燒得乾乾淨淨,一點渣都不剩!”
風,從江麵吹來,帶著一股即將沸騰的殺機,也帶著足以摧毀人心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