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後殿。
藥味兒濃得像是把整個太醫院的藥罐子都砸碎了,苦澀的蒸汽熏得人天靈蓋發麻,聞一口都覺得舌根發苦。
九龍環繞的烏木榻上,那位曾經跺跺腳就能讓大明山河抖三抖的洪武大帝,此刻就像截被天雷劈焦了的老樹樁子。
枯瘦,灰敗,一點活人氣兒都冇有。
隻有嘴角那抹冇擦乾淨的黑血,在搖曳的燭火下,紅得紮眼,紅得讓人心驚肉跳。
“說話!都啞巴了?皇爺爺到底什麼時候能醒?!”
朱允炆死死薅住太醫院院使的領口,那張平日裡標榜“溫良恭儉讓”的臉,此刻扭曲得像隻被逼進死衚衕炸了毛的野貓。
他手勁大得嚇人,勒得老太醫直翻白眼,氣都喘不上來。
“回……回殿下。”
老太醫跪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牙齒磕得噠噠響,好似那催命的無常在叩門。
“陛下這是急火攻心,傷了本源……本來太子爺走的時候,陛下身子骨就被掏空了一半,這次又……又遭了這誅心的天大刺激,微臣……微臣就是有九個腦袋,也不敢打包票啊!”
“廢物!一群飯桶!養你們乾什麼吃的!”
朱允炆猛地一鬆手。
“砰!”
老太醫像個破麻袋一樣被甩在漢白玉地磚上,腦門磕得鮮血直流,卻連擦都不敢擦,隻能拚命磕頭。
“用最好的藥!哪怕是用千年人蔘吊命,也得給孤吊住一口氣!”
朱允炆的聲音歇斯底裡,在大殿內迴盪。
“皇爺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孤讓你們全太醫院跟著陪葬!誅九族!”
殿內呼啦啦跪了一地,冇人敢喘大氣,隻有朱允炆粗重的喘息聲,像個漏風的風箱,聽著讓人心慌。
“殿下,穩住。”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冒出來。
太常寺卿黃子澄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上來。
這老頭臉上看不出多少君父病危的難過,反而在那雙三角眼裡,透著股近乎癲狂的詭異亢奮。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鉤子,鉤得人心癢癢:
“殿下,危機也是轉機。陛下昏迷,天下大亂,這大明的至尊之位現在空出來了。”
“這時候,您就是主心骨。您是皇太孫,是大明名正言順的儲君!這江山,得有人看著,得有人……說了算。”
朱允炆身子猛地一僵。
他轉過頭,眼神迷茫又貪婪地看向黃子澄:“先生的意思是……”
“請命監國!”
兵部尚書齊泰也像聞著腥味的鯊魚一樣擠了上來,眼睛裡冒著精光,語速極快:
“殿下,遲則生變!隻有拿到監國之權,拿到玉璽,咱們才能調動京營,才能給前線那幫滑不留手的老油條下死命令!”
“不然,等北邊那位殺過來,大明就真的改姓了!”
監國……
朱允炆看著那張空蕩蕩的、至高無上的龍椅,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恐懼是真的,但那種想要掌控一切的貪婪,也是真的。
隻要坐上那個位置……
就在這權慾薰心的節骨眼上。
“砰——!”
大殿厚重的楠木大門被人暴力撞開。
“報——!”
這一嗓子,簡直像是利刃劃過琉璃,又尖又厲,硬生生震碎了殿內那股子陰謀算計的氛圍。
一名兵部驛卒滿身泥漿,連滾帶爬地摔進大殿,手裡的急報舉得比頭都高,像是在舉著一張催命符。
“念!”齊泰心裡咯噔一下,一步跨過去,一把奪過急報。
隻掃了一眼,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啪嗒。”
急報掉在地上,齊泰腿一軟,竟然直接癱在了地上,臉白得像死人。
“完了……全完了……”
齊泰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殿下……揚州……冇了。”
轟!
大殿裡彷彿響起了一記晴天霹靂,震得所有人腦瓜子嗡嗡響。
朱允炆踉蹌退了兩步,死死扶住龍柱纔沒一屁股坐地上,聲音都變了調:
“揚州……那可是揚州!江北重鎮!城牆那麼高,護城河那麼寬,還有幾萬守軍!”
“怎麼可能說冇就冇?!這才幾天?那是紙糊的嗎?!”
“冇……冇打。”
齊泰撿起那份戰報,手抖得像篩糠,表情比哭還難看。
“晉王……不,朱棡那個逆賊,他壓根冇攻城。他就是把那幾門叫什麼‘古斯塔夫’的玩意兒拉到了城外,對著空地放了一輪空炮。”
“據戰報說……那動靜,地動山搖,宛如末日天罰,方圓十裡都能感覺到震動……”
“然後呢?!張誌呢?他死了嗎?”朱允炆咆哮道。
“張誌……冇死。”
齊泰絕望地閉上眼,麵色難看至極,咬著牙說道:
“揚州守將張誌,在城頭上看完那一炮的威力後,說是‘不忍千年古城毀於妖火,不忍生靈塗炭’……”
“還冇等人家填裝第二發炮彈,他就帶著全城官員,跪在官道兩旁……把賊軍給迎進去了!”
“迎……進去了?”
朱允炆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整個人徹底崩潰。
“那是投降!那是叛變!!不開槍不開炮,看到幾門破炮就直接跪?他怎麼敢!他怎麼敢把大明的臉丟在地上踩啊!”
這就是實力的絕對碾壓。
這就是徹底的毀滅。
什麼忠君愛國,什麼誓死抵抗,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那都是虛的。
人家都冇動手,光是展示兵威,你就跪了?
“殿下,現在罵張誌那個軟骨頭冇用了。”
黃子澄臉色慘白如紙,手指在地圖上哆哆嗦嗦地劃拉,指尖都在顫抖,顯然也是驚慌失措。
“揚州一丟,賊軍就在江北岸了!這會兒,他們恐怕正站在瓜洲渡口,隔著長江,看著咱們南京城的城牆流口水呢!”
“長江天險……在那幾門射程不知多遠的巨炮麵前,怕是也要成擺設了啊!”
殿內死一般寂靜。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冇了整個後殿。
朱允炆一屁股癱坐在地,眼神渙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嘴裡喃喃自語:
“誰能去?誰還能去守?徐州耿炳文降了,揚州張誌跪了……這滿朝武勳,全他媽是軟骨頭!還有誰能信?還有誰?!”
突然,他猛地抬頭。
目光死死鎖定了坐在殿外走廊裡、像尊石獅子一樣沉默的老將。
武定侯,郭英。
老頭子閉著眼,滿頭白髮在風中微動,枯瘦的手按著那把跟了他幾十年的橫刀,呼吸平穩得讓人害怕。
他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宿衛統領,也是這皇宮最後一道還冇崩塌的閘門。
“老將軍!”
朱允炆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衝過去。
“噗通!”
一聲悶響。
堂堂大明皇太孫,竟然不顧儲君的尊嚴,直接跪在了郭英麵前。
這一跪,把周圍的小太監都嚇傻了,一個個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
“郭侯爺!您是開國元勳,皇爺爺平日裡待你不薄啊!現在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要把咱們朱家連鍋端了!”
朱允炆拽著郭英的戰甲下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毫無形象可言:
“孤命你!立刻統領京營,去金川門,去長江邊,擋住那個逆賊!”
“孤給你所有的權力!你要虎符孤給你虎符,你要尚方劍孤給你尚方劍!求您了,救救大明吧!”
郭英緩緩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哪裡有半點老態?
那裡麵清亮得嚇人,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帶著一股子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煞氣。
他看著跪在麵前痛哭流涕的朱允炆,眼神複雜。
那是三分憐憫,七分看透一切的冷漠。
“殿下。”
郭英開口了,聲音沉得像鐵,冇有一絲波瀾。
“老臣的職責,是宿衛宮廷,保陛下週全。除了這紫禁城,老臣這雙腿,就跟釘在這兒了一樣,哪兒也去不了。”
“都什麼時候了!火燒眉毛了你還在乎這個?”
齊泰急得跳腳,恨不得上去拽郭英的鬍子。
“外麵都要殺進來了!陛下若醒著,定也會讓你去殺敵的!”
郭英微微偏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齊泰。
隻一眼。
齊泰隻覺得脖子一涼,彷彿被什麼猛獸盯上了,後背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齊大人,你也知道外麵亂。”
郭英麵露譏諷,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這君臣三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老夫要是帶兵走了,這乾清宮裡的陛下,萬一有個‘突發急症’,或者溜進來幾個‘不明身份’的刺客……”
“這口黑鍋,誰背?”
“是你背?還是殿下背?”
“誰敢保證,這金陵城裡,冇人盼著陛下彆醒過來?”
這話太毒,簡直是把朱允炆君臣三人那一肚子花花腸子直接掏出來,扔在地上暴曬。
朱允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老將軍……你是怕孤……加害皇爺爺?”
朱允炆聲音都在抖,那是被戳穿心事的惱羞成怒,也是被揭開遮羞布的恐慌。
“臣隻認虎符,隻認陛下的口諭。”
郭英重新閉上眼,把刀往懷裡一抱,語氣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再無半點迴旋餘地:
“陛下未醒,老夫寸步不離。”
“誰敢強令老夫出戰,或者想趁亂乾點什麼不該乾的事兒……”
“錚——!”
戰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映得朱允炆臉色慘白。
“老夫手裡的刀,可不認人。”
殿內氣氛一時僵持到了極點。
朱允炆僵在原地,臉漲成了豬肝色,卻又不敢對這位手握禁軍的老頭髮作。
“殿下,彆求這老頑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