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夜色如墨。
寒風呼嘯,卷著江水的腥氣,撲打在朱棡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在他身後,數千名士兵正忙得熱火朝天,一盞盞巨大的孔明燈被充滿了熱氣,在搖曳的火光中緩緩離地,像是一群渴望飛昇的幽靈。
“三哥,你這是唱哪出?”
朱棣把玩著手裡的馬鞭,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解:
“咱們的大炮都架好了,那古斯塔夫一響,南京城的牆就算是鐵打的也得碎。你放這幾千盞破燈乾什麼?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給老頭子祈福?”
朱棡瞥了他一眼,神色玩味:“老四,這叫‘攻心’。大炮能轟開城門,但這幾盞燈,能轟開人心。”
“人心?”朱棣嗤之以鼻,“人心能值幾個錢?不如火藥實在。”
“火藥太貴,紙便宜。”
朱棡隨手抓起一把準備好的傳單,塞進朱棣懷裡,然後轉身對著身後的令旗官,輕輕打了個響指。
“放。”
一聲令下,數千盞孔明燈順著強勁的東南風,呼嘯而起。
它們在夜空中連成一片浩瀚的星河,帶著一種詭異而淒美的美感,越過滾滾長江,向著那座沉睡在恐懼中的六朝古都飄去。
每一盞燈下,都懸掛著一個特製的油紙包。
那裡裝著的,是壓垮大明脊梁的最後一根稻草。
……
南京城,皇宮大內。
朱允炆根本睡不著。
他披著一件單衣,光著腳在奉天殿外焦躁地踱步,眼睛熬得通紅,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兔子。
突然,一個小太監指著天空,驚恐地尖叫起來:“殿下!快看!那是……那是什麼?!”
朱允炆猛地抬頭。
隻見漆黑的夜空中,無數紅色的光點如同鬼火般飄來,遮天蔽日,密密麻麻。
“流星?不對……是孔明燈?”
朱允炆愣住了,心裡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荒謬感。對麵大軍壓境,不打仗,放燈玩?
就在這時,那些飛臨皇宮上空的孔明燈,彷彿算準了時間。
掛繩上的線香燃儘。
“嘩啦——!”
無數個包裹在半空中瞬間散開。
緊接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雪,在這個冇有冬天的夜晚,降臨了。
白色的紙片如同漫天飛雪,在夜風的裹挾下,洋洋灑灑地落向皇宮的每一個角落,落向南京城的千家萬戶,落向那些緊繃著神經的軍營。
一張紙片飄飄蕩蕩,正好落在朱允炆的腳邊。
朱允炆顫抖著撿起來。
藉著宮燈昏黃的光,他看清了上麵的字。
那是標準的宋體印刷字,清晰,刺眼,帶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嘲諷:
【告大明軍民書】
【徐州已成深坑,揚州不戰而降。神威巨炮之下,眾生平等。】
【本王奉天靖難,隻誅奸佞黃子澄、齊泰。凡我大明子民,閉戶不殺;凡我大明將士,倒戈不殺。】
【莫要為了那兩個腐儒,賠上爾等一家老小的性命。】
【——前鋒大將軍,藍玉(蓋章)】
【——燕王朱棣(蓋章)】
【——晉王朱棡(親筆)】
“混賬!!!”
朱允炆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
他瘋狂地將手裡的傳單撕得粉碎,又狠狠踩了幾腳,彷彿踩的是朱棡的臉。
“妖言惑眾!這是妖言惑眾!!”
朱允炆衝著周圍嚇傻了的太監宮女怒吼:
“都愣著乾什麼!撿起來!都給我撿起來!誰敢看一眼,挖了眼睛!誰敢藏一張,誅九族!!”
宮女太監們慌亂地跪地撿拾,可那紙片太多了,太密了,就像是老天爺下的一場詛咒,根本撿不完。
更要命的是,朱允炆眼尖地發現,幾個小太監一邊撿,一邊偷偷往袖子裡塞。
連宮裡的奴才,都在給自己留後路了!
“反了……都反了……”
朱允炆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蔣瓛!蔣瓛死哪去了!讓他滾過來!!”
……
片刻後,乾清宮側殿。
蔣瓛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陰影裡,依舊板著那張死氣沉沉的臉,看不出半點情緒。
“殿下,您找奴婢。”
“這滿城的紙!你看見了嗎?!”
朱允炆把一團揉皺的傳單狠狠砸在蔣瓛臉上,雙眼通紅,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這是在打孤的臉!這是在亂孤的軍心!你去!帶著錦衣衛,全城搜捕!誰敢私藏這種妖書,不管是百姓還是當官的,立刻抓起來!殺!殺一儆百!”
蔣瓛任由那團紙砸在臉上,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緩緩彎腰,撿起那團紙,展開,慢條斯理地看了一眼,隨即露出一絲陰冷的淺笑。
“殿下,這紙上說……隻殺黃子澄和齊泰。”
“閉嘴!!”朱允炆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那是離間計!他們想孤立孤!蔣瓛,你是不是也想給自己留後路?啊?!”
蔣瓛抬起頭,目光深沉。
“奴婢是陛下的狗,陛下還冇醒,奴婢哪有後路可走?”
“那就去辦!!”朱允炆咆哮道,“不僅僅是藏紙的!還有那些勳貴!孤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這紙就是訊號,他們肯定在家裡偷著樂呢!你去,把那些平日裡跟藍玉、跟燕王眉來眼去的武將家眷,全都給我看起來!一旦發現他們有異動……先斬後奏!”
蔣瓛的瞳孔微微一縮。
先斬後奏?
把刀遞給我,讓我去砍那幫手握兵權的勳貴家眷?
這哪裡是維穩,這分明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要在炸藥桶上再點根菸啊。
“奴婢……遵旨。”
蔣瓛緩緩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大殿。
剛走出宮門,被冷風一吹,蔣瓛臉上的恭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猙獰。
他招了招手,幾個心腹錦衣衛立刻湊了上來。
“指揮使大人,這滿城的紙……咱們真要挨家挨戶去搜?”手下有些為難,“這可是犯眾怒的事兒啊。”
“搜?搜個屁。”
蔣瓛冷笑一聲,將那張傳單摺好,揣進懷裡。
“太孫殿下既然嫌火燒得不夠旺,那咱們就幫他添把柴。”
他壓低聲音,語氣陰毒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毒蛇:
“傳令下去,就說太孫殿下有旨——懷疑京城所有五品以上武官通敵賣國。命錦衣衛即刻查抄各府,將所有武將家眷全部鎖拿下獄!若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手下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人!這……這旨意要是傳出去,那幾十萬守軍不得當場嘩變?這是把他們往死路上逼啊!”
“嘩變了好啊。”
蔣瓛拍了拍手下的肩膀,看向北方,眼神玩味。
“這水不攪渾了,咱們怎麼把這爛攤子甩乾淨?隻有城破了,亂了,新主子進來了,纔會覺得咱們這把刀……還有點用處。”
“去辦吧。動作要大,聲音要響,要讓全城的當兵的都知道——他們的太孫殿下,要抄他們的家了。”
……
半個時辰後。
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南京城,徹底炸了鍋。
各大軍營裡,流言像瘟疫一樣瘋狂蔓延。
“聽說了嗎?太孫要動手了!”
“動誰?動賊軍?”
“屁!動咱們!我剛收到家裡的信,說錦衣衛已經把曹國公府給圍了!說是要拿家眷當人質,誰敢在前線不賣命,後麵就先砍一家老小!”
“操他姥姥的!老子在城頭上喝西北風,他在後麵抄我的家?”
“這仗冇法打了!這哪是守城,這是守墓啊!”
怒罵聲、摔碗聲此起彼伏,原本還算嚴整的防線,明顯鬆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