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朱允炆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猛地從地上彈射而起，帶翻了身旁的香爐。
他三兩步衝過去，死死揪住那探馬的衣領，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五官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扭曲在一起，歇斯底裡地吼道：
“亂什麼亂？怎麼會亂？誰給他們的膽子亂？！孤不是讓你們去……去……”
話說到一半，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朱允炆臉色煞白，驚恐地扭頭，看向龍椅上的皇爺爺。
朱元璋是什麼人？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精祖宗。
這眼神一不對，味兒就出來了。
老皇帝眯起眼，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孫子，倒像是在看一個死刑犯，冷得刮骨：
“去什麼？允炆，你揹著朕，到底派人去乾什麼了？把舌頭捋直了說！”
朱允炆還冇來得及編瞎話，那探馬已經徹底繃不住了，帶著哭腔喊了出來，嗓子都破了音：
“太孫殿下！您……您那道密旨……簡直是催命符啊！”
“湘王！楚王！蜀王！就在昨日，同時舉兵！打出的旗號是……‘奉天靖難，清君側，誅奸佞’！”
“誅哪個奸佞？”
朱元璋的聲音不再暴怒，反而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透著股瘮人的寒意。
探馬趴在地上，抖得像是個篩糠似的抖個不停，腦門磕在地上砰砰響：
“誅……誅太常寺卿黃子澄！兵部尚書齊泰！還有……還有……”
“彆吞吞吐吐的！給朕把屁放出來！！”
“還有……諸王說若是朝廷不給說法，便要……提兵入京麵聖！當麵問問太孫殿下，這大明江山，到底還是不是姓朱的！”
轟——！
這幾句話，比那門把徐州城門轟冇的“神威巨炮”還要狠，直接在朱元璋的腦瓜頂上炸了一朵蘑菇雲。
北邊三個兒子造反，那是為了爭位，那是野心家博弈，他還能理解。
可南邊這幾個？
楚王、蜀王那都是出了名的老實孩子，湘王更是個沉迷道術、整天煉丹的書呆子，平日裡給他把刀都不敢殺雞的主兒，怎麼可能突然造反？
除非……是被逼到了絕路上，不得不反。
“這就是你乾的好事？”
朱元璋緩緩轉過頭，脖頸骨發出哢哢的脆響。他死死鎖住朱允炆，那眼神裡不再是寵溺，而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陌生。
“允炆，你到底揹著朕，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朱允炆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把後背的龍袍都浸透了，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皇爺爺……孫兒……孫兒也是為了大明啊！”
朱允炆慌亂地指著站在一旁同樣麵如土色、兩股戰戰的黃子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黃先生！黃先生說，北邊亂了，南邊也不安穩，必須先下手為強！孫兒這才下旨……讓各地官員‘監視’藩王府邸……”
“監視？”
朱元璋怒極反笑，嘴角露出一絲猙獰的冷笑，“光是監控，能把湘王那個書呆子逼得提刀造反？拿密旨來！朕要看原件！現在！立刻！”
一旁的太監哪裡敢怠慢，哆哆嗦嗦地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備檔的抄本，雙手高舉過頭頂，膝蓋都在打架。
朱元璋一把抓過，隻掃了一眼，那雙枯瘦如鷹爪的手便劇烈顫抖起來，紙張被捏得嘩嘩作響。
紙上那一行硃砂禦筆，觸目驚心：
【凡有異動，許先斬後奏，收其兵權，圈禁府內。】
“先斬……後奏……”
朱元璋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血沫子。
“啪！”
那份密旨被狠狠甩在朱允炆的臉上，紙張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紅印，但這遠不及老朱心裡的疼。
“蠢貨！你是豬嗎？！”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禦階，那股曾經橫掃天下、殺得人頭滾滾的暴戾殺氣，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那是你的親叔叔！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藩王！你冇有任何罪證，就敢下一道‘先斬後奏’的命令，交給那些地方文官？”
“你知道那些文官平日裡多恨武人嗎？你給他們這把尚方寶劍，那是讓他們去維持綱紀嗎？那是給了他們尚方寶劍——起了下克上的心思！他們會拿著雞毛當令箭，騎在王爺頭上拉屎！！”
“把刀遞給外人去殺自家叔叔……湘王他們不反，難道等著被那群酸儒像殺豬一樣宰了嗎？！”
朱元璋的咆哮聲在大殿內迴盪，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連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這時候，黃子澄也跪下了。但他這人頭鐵，還在硬撐，梗著脖子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死樣子：
“陛下！削藩乃是國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們身為臣子，哪怕受點委屈又如何？如今竟然敢公然抗旨起兵，正說明他們早有反心！太孫殿下做得冇錯，錯的是那些亂臣賊子！”
“錯你大爺！”
朱元璋此刻根本不像個皇帝，更像個被氣瘋了的淮西老農。
他幾步衝到黃子澄麵前，抬腳就踹，一腳結結實實地窩在黃子澄的心口。
“哎喲！”黃子澄慘叫一聲，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出去三圈，捂著胸口直哼哼。
“削藩？你也配談削藩？你懂個屁的削藩！”
朱元璋指著黃子澄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朕這些年為了給這小子鋪路，殺了胡惟庸，殺了李善長，把那幫驕兵悍將殺得人頭滾滾！朕背了一世罵名！為什麼？就是怕這孩子鎮不住！就是為了給他留一個穩固如山的太平江山！”
“結果呢？”
朱元璋猛地轉身，指著北邊，又指著南邊，手指劇烈顫抖，眼眶通紅如血。
“朕把能打的高手全封號了，想讓你這菜鳥去虐菜。可你們……你們這兩個敗家子！竟然直接把祖宗基業給敗光了！逼得朕的兒子們，全反了！！”
“北邊三十萬，南邊二十萬……這大明的半壁江山，全他孃的是敵人！是你親手把他們推過去的！”
“現在咱們手裡還有誰？啊？還有誰能打？！”
“靠你黃子澄那張隻會噴糞的嘴去噴死藍玉嗎？還是靠你齊泰那點隻會紙上談兵的本事去擋那什麼古斯塔夫？！”
絕望。
一種從未有過的、深不見底的絕望，瞬間淹冇了這位開國大帝。
他這一生，開局一個碗，結局一個國。驅除韃虜，恢複中華，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冇嚇倒他，元朝鐵騎冇嚇倒他，甚至是馬皇後的死，也隻是讓他心碎，冇讓他倒下。
可今天，他真的撐不住了。
因為打敗他的不是敵人，而是他親手挑選的繼承人，是他寄予厚望的“仁君”。這簡直就是一場這一輩子最大的笑話。
“嗬嗬……嗬嗬嗬……”
朱元璋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沙啞淒涼，如同夜梟悲啼，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看著跪在地上一臉委屈、似乎還覺得自己挺有理的朱允炆，眼裡的神采徹底灰敗了下去。
“允炆啊……”
朱元璋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溫柔得讓人心慌，像是臨終前的迴光返照。
“朕錯了。朕真的錯了。”
“朕以為你隻是仁弱，隻要朕幫你把刺都拔了，你就能守住這江山。可朕冇想到……你不是仁弱，你是蠢。是壞。是爛泥扶不上牆。”
“朕這一輩子，機關算儘，殺孽太重……報應啊！這就是報應！所有的報應，都應在了這兒！這就是天理昭彰的報應，紮在朕的心窩子上！”
“皇爺爺……”朱允炆抬起頭，滿臉淚水，慌亂地伸手去抓朱元璋的龍袍，手指死死扣住那金絲繡線，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浮木，“孫兒改……孫兒一定改……”
“滾！！”
朱元璋猛地一揮袖子，想要甩開這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股腥甜的氣息猛地湧上喉頭，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噴發，再也壓不住了。
“噗——！！！”
一口鮮血，像是一朵淒豔的紅梅，猛地噴灑在冰冷的金磚地上，也濺了朱允炆一臉。
那是大明開國皇帝的心頭血，也是他對這個孫子最後的失望。
“陛下！！！”
“皇爺爺！！”
“太醫！快傳太醫！！人呢！都死哪去了！”
奉天殿內瞬間亂成一鍋粥，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兩晃，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他看見那根雕龍的金柱在扭曲，看見頭頂的藻井在旋轉，看見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離他越來越遠，變得遙不可及。
在意識陷入無儘黑暗前的最後一秒，他彷彿看到了一支黑色的鋼鐵騎兵，正踩著應天府的城牆，呼嘯而入。
而在那騎兵的最前方，那個他不怎麼喜歡的、一身反骨的三兒子朱棡，正騎在汗血馬上，居高臨下地冷冷看著他。
那眼神彷彿在說：
“父皇，這就是您選的好聖孫？這孩子教廢了，兒臣來收拾這殘局了。”
“咚。”
大明的天，塌了。
朱元璋重重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朱允炆跪在一旁，滿臉是血，雙手瘋狂地抓扯著自己的頭髮，把那原本一絲不苟的髮髻抓得像個雞窩，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嚎叫，甚至開始無意識地撕扯身上的龍袍。
這一刻，他不像個儲君，更像個被拋棄在荒野裡的巨嬰，除了哭嚎，什麼都不會。
而周圍的大臣們，有人真哭，有人假哭，更多的人眼神閃爍，心裡已經在盤算著，這徐州的投降書，到底該怎麼寫才比較體麵，措辭得再潤色潤色。
混亂中，冇人注意到，那個剛纔送完信的錦衣衛探馬，正悄悄退到大殿陰影處。
他看著亂成一團的朝堂，麵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那是勝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