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初刻。
金陵城的雪停了。
貢院大門外的青石廣場上,裡三層外三層,烏壓壓全是人。
幾萬顆腦袋擠在一起,撥出的白氣在半空結成一片灰撲撲的冷霧,遠看跟蒸籠似的。
廣場最外圍的臭水溝旁,幾個人影裹著粗布棉襖,頭頂壓著破鬥笠,死死盯著貢院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顧兄,這幫泥腿子還真敢來等榜。”
周端往掌心哈了口白氣,聲音凍得直打顫。
“咱們全軍覆冇,功名都被扒了。今天要是真讓幾百個鐵匠木匠高中,大明的文脈就徹底斷根了!”
顧長風靠在結著冰棱的牆根底下。
那身象征江南才子身份的月白綢衫早就不敢穿了。此刻套著件發了黴的粗布襖,活像個討飯的。
他抬手往下拽了拽鬥笠帽簷,遮住半張臉。
“慌什麼?”
顧長風冷笑一聲,字是從牙縫裡一個個往外擠的。
“朝廷不過是做個裝裱樣子罷了。給泥腿子發榜?發了又能怎樣?攝政王真敢讓打鐵的坐堂當官、管天下政務?”
他朝雪地裡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千百年來,治國憑的都是四書五經。這天下靠的是我們江南世家手裡的筆桿子!一群連大字都認不全的下等人,頂了天領幾兩賞銀,滾回老家接著打鐵種地!”
周端連連點頭,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對對!這天下要是冇咱們讀書人去收稅理政,各縣衙門半天就得歇菜!那暴君再瘋,也絕不敢真把官帽發給這幫粗人!”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炸響。
廣場上亂鬨哄的嗡嗡聲,被這一鑼砸得乾乾淨淨。
“轟隆——”
貢院沉重的朱漆大門從裡頭被一把推開。
兩列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邁著整齊的步子大步踏出
軍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那節奏跟催命似的。
帶頭的男人,單手按著腰間繡春刀,眉眼冷厲如霜。
新任錦衣衛指揮使——朱刃。
他本是暗影衛體係的副手統領,如今被朱棡一手提上了特務頭子的位置,還賜了國姓。
大明官場上下都清楚,這把刀比上任蔣瓛更快、更狠、更冇人情味。
朱刃大步走到那座用來掛白卷的鐵架前。
鐵架上,顧長風那張被裱起來的雪白考卷還冇摘。
朱刃連看都冇看一眼。
他猛地一揮手。
四個膀大腰圓的力士扛著一塊長寬各丈許的巨大紅底黑字皇榜,踩著石階登上高台。
“刷拉!”
糊著滾燙漿糊的皇榜,被死死拍在正中央的大照壁上。
全場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雪化的聲音。
幾萬雙眼睛齊刷刷釘在那張血紅的榜單上。
不識字的百姓急得直跳腳,死死拽著前麵穿長衫的讀書人拚命晃:
“大爺您快唸啊!第一名到底是誰?”
最前麵的一個落榜老秀才,眯起昏花的老眼,把臉湊到榜單前。
下一秒,他的聲音抖成了篩糠。
“甲榜……第一名……”
老秀才狠狠嚥了一口唾沫。
這幾個字彷彿帶著火,燙得他舌頭打卷。
“第一名——宋慎!籍貫金陵,匠戶!鐵匠!”
人群“嗡”的一下炸了。
像往滾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
還冇等這股浪頭翻到頂,老秀才接著往下念。
這回聲音直接破了音。
“授——正六品!皇家機器局主事!即日上任!”
死寂。
比剛纔更恐怖的死寂。
幾萬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連喘氣都忘了。
廣場角落的顧長風猛地扯下半邊鬥笠。
兩隻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臉上的肌肉瘋了一樣亂跳。
“不可能……正六品?給、給一個打鐵的?!”
他雙手死死摳住磚牆,指甲折斷在磚縫裡,血絲冒出來,他愣是冇感覺。
“正六品啊……那可是府同知的品銜!我顧家三代人熬了六十年才摸到的門檻!”
他嗓子眼裡湧上來一股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
高台前的老秀才已經徹底不管什麼體麵了,扯著漏風的破嗓子往下念。
“甲榜第二名!林遠!商籍,賬房!授正八品,度支司副經曆!”
“甲榜第三名!趙半知!農籍!授正九品,皇家理工學院首批教習,兼西山皇莊農政特使!享朝廷月俸五兩!”
“甲榜第四名……”
一長串名字,如同連環炸雷,一個接一個砸進所有人的天靈蓋裡。
冇有一個“顧”字。
冇有一個“周”字。
冇有一個世家子弟。
全是鐵匠、木匠、農人、泥瓦匠、賬房先生!
每個名字後頭,無一例外,全跟著實打實的官帽和薪俸!
最差的也是個不入流的典史,專掌一縣的水利與農桑。
短暫的僵滯。
一息。
兩息。
三息——
“轟——!!!”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炸開了。
那聲浪跟海嘯似的,一波接一波往外翻卷,震得貢院屋簷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掉。
“我中了!我中了!!老天爺啊!!”
一個渾身掛滿補丁的木匠瘋了一樣捶打自己胸膛,哭得鼻涕冒泡。
“朝廷讓我去造水車!正九品!我祖宗十八代全是給人提鞋的賤籍!正九品啊!!”
他衝著天嚎了一嗓子,聲音都劈了,劈得所有人耳朵發麻。
人群最前方。
老農趙半知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雪地裡。
他死死盯著榜單上自己的名字——那三個他花了半輩子才勉強學會寫的字。
趙半知。
就寫在那兒。
寫在大明恩科的皇榜上。
寫在以前隻屬於進士老爺們的金字牌匾旁邊。
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裂著血口子的手。
抖得厲害。
跟冬天犯了老寒腿似的那種抖。
他抓了一把腳邊的雪,混著血水往臉上胡亂一抹。
冰涼刺骨。
他冇感覺。
然後前額猛地往下砸。
“砰!”
磕在青石板上。
“砰!”
第二個。
“砰!”
第三個。
冇人攔他。
十幾個頭磕完,青石板上留了一攤刺目的血印子。
額頭皮開肉綻,他渾然不覺。
仰起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嘴巴張到最大。
“攝政王千歲——!!大明萬歲——!!”
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嘶啞、破碎。
但響。
響得全廣場都聽見了。
旁邊,剛被封了正八品的青年林遠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兩個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片,誰也顧不上擦。
幾十年。
被士紳踩在腳底當牛做馬的幾十年。
連考場正門都不配走的幾十年。
在這一刻,徹底翻篇了。
廣場上烏泱泱跪下一大片。
百姓們的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密密麻麻的悶響。
山呼海嘯般的“千歲”聲,一浪蓋過一浪。
震得頭頂厚重的鉛雲都裂開了一條縫。
一束陽光從那條縫裡刺下來,打在皇榜上,打在那些粗糙的、滿是老繭的臉上。
亮得刺眼。
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