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慎和嚴震千恩萬謝地退下。
兩人抱著那塊畫滿炭筆印子的金磚,簡直像抱著祖宗牌位,就差回去當神仙供起來了。
奉天殿厚重的殿門重新合上。
殿內安靜下來。
四盆紅羅炭火偶爾爆出“畢剝”的脆響。
幾盞巨大的牛油大燭,把光影斜斜打在金磚上。
朱棡收起了麵對工匠時的那股子狂熱。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雕龍大椅。
黑氅一揚,穩穩落座。
目光瞬間切換到極致的冷峻深邃。
姚廣孝悄無聲息地從蟠龍柱陰影裡跨了出來。
“殿下。”
黑衣和尚雙手合十,聲音裡透著股化不開的陰冷。
“江南六府世家抗稅的摺子,還在內閣壓著。顧長風那幫人正擱客棧裡徹夜狂歡,等著朝廷低頭。蔣瓛那邊已經備好紅衣大炮,隻等您一聲令下,今夜就發兵平叛。”
語速不快,字裡行間全是要殺人的血腥味。
朱棡冇接茬。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懶洋洋地敲著禦案。
“殺人容易。大炮一響,骨頭全碎。”
朱棡看著姚廣孝,語氣平淡,“但老子今天,不想聊殺人。”
姚廣孝愣住了。
江南賦稅占大明天下一半。
世家這波是要斷朝廷的糧餉,這是純純的扼喉之危。
殿下居然一點都不急?
“那殿下想聊什麼?”
“恩科。”
朱棡敲擊案麵的手指停住。
“今天考場上,除了宋慎這種鐵匠。懂田畝、通水利的老農和賬房,有多少?”
姚廣孝眉頭下意識一皺。
“回殿下。考農政實務的,約摸有四五百人。其中答得最穩的,是個叫趙半知的老農。一輩子種地,水利圖畫得跟工部的圖紙一樣準。”
“好。”朱棡猛地坐直身子,“把這四五百人,連帶那個趙半知,全給老子篩出來。”
姚廣孝眼底浮起一絲疑惑。
“殿下要給他們封官?”
他語氣帶了幾分保留,“鐵匠懂機械,能造火器,大用。可這些老農……頂多能幫地方衙門算算田畝。封官太重,難以服眾。”
“再者,江南世家正鬨事。要是泥腿子上位太快,怕是會逼得士林徹底倒向叛軍。”
在這位黑衣宰相的腦子裡,所有人命、官職,都是用來平衡朝局的籌碼。
老農冇價值,不值得在這個節骨眼上重賞。
“服眾?”
朱棡直接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曠大殿裡迴盪,帶著濃濃的嘲弄。
“老子用得著他們服?老子要這批老農,是有維繫大明國運的急用。”
朱棡站起身,寬大的袍袖猛地一甩。
“啪!啪!啪!”
幾塊沾著黃泥的土疙瘩,被他接連砸在禦案上。
在桌麵上滾了兩圈,停在姚廣孝眼前。
那東西長得極其奔放。
表皮坑坑窪窪,泛著土黃,有些地方還冒著點紫色的嫩芽眼。
姚廣孝死死盯著那幾塊黃疙瘩。
他精通釋道儒,閱遍天下奇珍,但這玩意兒,真冇見過。
“殿下,這是何物?海外異國進貢的奇石?還是某味烈性毒藥?”
姚廣孝試圖用自己的常識去解構。
朱棡雙手撐在案麵上,身體前傾。
眼神銳利得能殺人。
“這叫土豆。”
“吃的?”
姚廣孝眉頭鎖得更深。
幾塊乾癟的土根,也配關乎大明國運?
大可不必。
“對。吃的。”
朱棡扯出一個森冷的笑。
“你號稱當世第一謀臣。你來猜猜,這東西一畝地,能產多少?”
姚廣孝盯著朱棡的表情,腦子裡快速盤算。
大明當下最好的水田,風調雨順,畝產不過兩三石。
江南糧倉,撐死四石。
殿下拿它當國寶,想必產量極高。
他豎起一根手指。
“五石?”
他說了一個在當世人看來已經是神蹟的數字。
朱棡冇出聲。
姚廣孝眼角跳了一下。
“八石?這已經是極限了。若是再多,地力根本抽不上來。天理難容。”
朱棡搖了搖頭。
“格局小了。”
他豎起三根手指,然後在姚廣孝眼前重重一晃。
“三十石。要是伺候得好,五十石。”
大殿瞬間死寂。紅羅炭爆了一顆火星。
姚廣孝當場石化。
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算計天下人命的老臉,這回徹底繃不住了。
“啪!”
他手裡那串盤了十年的紫檀佛珠,被硬生生捏碎。
幾顆紫檀珠子砸在金磚上,骨碌碌滾進蟠龍柱的陰影裡。
“不可能!”
姚廣孝失聲喊了出來。
這是他追隨朱棡以來,第一次大破防。
“殿下!這違背天道常理!一畝地隻產四石糧,這是千百年來老天爺定下的死規矩!三十石?絕無可能!”
三十石是什麼概念?
一個成年人一年吃兩石糧。一畝地,能養活十五個人!
這底牌要是打出去,大明天下的饑荒將被徹底抹除!江南世家引以為傲的“錢糧命脈”,在這黃疙瘩麵前簡直是個笑話!
“老天爺的規矩?”朱棡一腳踏下玉階。
走到姚廣孝麵前,直視他震駭的雙眼。
“姚廣孝,大明不信老天爺。大明隻信老子手裡的東西!”
“這玩意兒,不挑地力。沙地、旱地、北方的黃土坡、遼東的黑土地,埋下去就能活!”
“耐寒,耐旱!一個月發芽,三個月成熟。一年能種兩季甚至三季!”
“隻要種滿大明,天下再無一人餓死!曆朝曆代因為冇飯吃而揭竿起義的死迴圈,在老子手裡,徹底終結!”
字字如雷,砸得姚廣孝兩耳轟鳴。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朱棡連夜要挑那幾百個老農。
冇有這些常年泡在泥地裡的人去培育、去推廣,這神物根本鋪不開。
“殿下……”姚廣孝嗓子發乾,連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
朱棡轉身,大步走到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盤前。
“你要問老子,為什麼對造機器那麼狂熱。”
他抓起一把代表“工人”的紅旗,猛地插在金陵、蘇杭、兩廣的位置上。
“未來十年,大明會有幾百萬人放下鋤頭,走進工廠。他們去打鐵,去造蒸汽機,去造能一炮轟碎城牆的巨炮。”
“這幾百萬人不種地。不種地,他們吃什麼?”朱棡轉過頭,眼神如烈火般灼燒。
“如果用江南的水稻去養他們,大明會立刻崩潰!糧食不夠,他們就會餓死,就會造反!”
“但這黃疙瘩,就是大明工業化車輪最堅固的履帶!”
“隻要底座穩了,世家豪門手裡的那點兼併土地,那點用來拿捏朝廷的糧倉,算個屁!”
“老子要這黃疙瘩,對他們進行徹底的降維打擊!把千年來的土地兼併之劫,連根拔起!”
無與倫比的震撼。姚廣孝雙腿發軟。
他曾以為,自己輔佐的是一個殺伐果斷的梟雄。
一個懂得用新奇火器打仗的藩王。
但他錯了,大錯特錯。
眼前這個男人,壓根冇把曆朝曆代的皇權鬥爭放在眼裡。
他在用一種凡人無法理解的偉力,徒手掀翻整個天道的運轉法則!
這是手握造物之權、真正的降維打擊!
“撲通。”
姚廣孝雙膝一軟,重重跪伏在冰冷的金磚上。
冇有一絲猶豫,冇有一絲平時端著的謀臣架子。額頭死死貼著地麵。
“臣,姚廣孝……叩見殿下。”聲音顫抖。帶著麵對神明般的極度敬畏。
“這土豆的培育,乾係太大。絕不能讓舊世家察覺半分端倪。”
姚廣孝猛地抬起頭,眼神已經從震撼轉為嗜血的狂熱。
“殿下,臣連夜去翻考卷!把這批老農連夜提走。那個趙半知,臣親自查底細!”
“將他們列為大明最高絕密的‘農政特使’。劃撥西山皇莊,派重兵把守。任何人敢靠近皇莊半步,誅九族!”
朱棡看著跪在腳下的黑衣妖僧,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去辦。天亮之前,老子要看到特使名單。”
“臣遵旨!”姚廣孝起身,連退三步,轉身大步邁出奉天殿。腳步生風,殺氣騰騰。
門外的風雪漸漸停了。東方泛起一抹幽冷的魚肚白。金陵城的長夜,即將過去。
朱棡走到大殿高高的門檻前。
冷風拂過玄黑大氅,發出獵獵聲響。
他望著遠處漸漸甦醒的城市輪廓。
再過幾個時辰,就是恩科放榜的吉時。
顧長風那些江南世家子弟,此刻恐怕還在客棧裡推杯換盞,做著“法不責眾、朝廷退讓”的春秋大夢。
可惜。時代的戰車已經啟動。
那些妄圖用幾句破文章阻擋鋼鐵洪流的蠢貨,註定要被碾成一灘爛泥。
“放榜。”
朱棡低聲吐出兩個字。
這榜單砸下去,將給大明朝那些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士紳,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抹殺!
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