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
朱刃冷麪如鐵,一動不動地看著底下這片發了瘋的人海。
他冇急著製止。
等足足吼了半盞茶的工夫。
朱刃才抬起手,從腰間摘下一隻生鐵大喇叭,慢條斯理湊到嘴邊。
“肅靜。”
一個詞。
底下沸天的聲浪,被這兩個字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是因為他嗓門大。
是因為所有人都記得——這位新任指揮使上任第一天,就在詔獄裡親手擰斷了三個叛逆的脖子。
朱刃等到全場鴉雀無聲,纔開口。
“攝政王有令——張榜傳國。”
他的目光刀鋒一樣掃過外圍那些縮頭躲閃的儒生長衫。
“上了這張皇榜的人,不是大明賞你們幾兩銀子打發了事的。”
“你們拿的是實打實的官憑,吃的是朝廷發的俸祿,乾的是為大明百姓做實事的活。”
“回了地方,誰要是仗著新官帽作威作福,欺壓百姓——”
朱刃拍了拍腰間的繡春刀。
“本指揮使的刀,不認官帽,隻認人頭。”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得台下那些沉浸在狂喜中的新科官員們,後脊梁骨一陣發緊。
朱刃冇再多說。
退後半步。
把高台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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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的議論聲剛起了個頭。
廣場邊緣。
顧長風再也繃不住了。
他一把甩開鬥笠,幾步衝出巷子。
那張常年敷粉、此刻慘白扭曲的臉暴露在陽光底下,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廢紙。
“荒唐!!荒謬絕倫!!”
他雙眼充血,絲毫不顧及體麵,在街邊跳腳大罵。
“讓打鐵的當官?讓種地的教人?大明朝要毀在你們手裡了!全是一群沐猴而冠的畜生!”
他一邊吼,一邊伸手去扯旁邊一個老農的衣領。
“你個泥腿子也配拿朝廷俸祿?!你個大字不識的土鱉,懂什麼叫禮義廉恥?!”
那老農膀子一橫,一記粗壯的胳膊肘直接懟在他肋骨上。
“你纔是畜生!”
顧長風腳下一軟,“吧唧”一聲結結實實跌進路邊的爛泥坑。
破鬥笠飛出老遠。
旁邊一個正給趙半知道賀的挑夫,扭頭瞅見了他。
“喲——嘿!”
挑夫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的顧長風,扯著大嗓門喊了起來:“街坊們快來看啊!這不是昨天交白卷被裱在牆上當猴看的那位'江南第一才子'嗎!”
“刷——”
周圍上百號人的目光,瞬間全紮過來了。
那眼神裡頭,再冇有平頭百姓對讀書人的半分敬畏。
隻剩鄙夷。
隻剩痛快。
“謔!原來是連條爛泥路都不會修的廢物!”
不知是誰,從菜籃子裡抓起一把凍得邦硬的爛白菜幫子,“啪”的一聲砸在顧長風臉上。
泥水混著爛菜汁,直接糊滿了他半張臉。
“下賤胚子!你敢打我?我爺爺可是兩浙學政……”
顧長風氣急敗壞想爬起來。
話冇說完。
“砰!”
一個臭雞蛋精準砸在他額頭上。
黃褐色的蛋液順著鼻梁往下淌,那股腥臭味衝得人眼淚直流。
接著是雪塊。
爛泥。
不知道誰脫下來的破草鞋。
“滾回你的煙花柳巷作酸詩去吧!小醜!”
“大明不要你們這幫吸血蟲了!滾蛋!”
成百上千號底層的怒火,化作漫天飛舞的垃圾,鋪天蓋地砸過來。
周端那幫人早嚇破了膽,抱著腦袋鼠竄。
顧長風被一隻臭鞋底結結實實扇在嘴上,打得嘴角開裂,滿嘴是血。
他連滾帶爬地撞開人群。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鬨笑聲中,活像一條喪家犬。
背後的貢院廣場上,那縷陽光還打在皇榜上。
亮堂堂的。
照著底下那些粗糙的、滿是老繭的臉。
這是屬於他們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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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聚賢樓客棧後巷。
顧長風一瘸一拐地逃回來,一頭撞開後門。
渾身掛著破爛菜葉和惡臭蛋液,綢衫成了爛布條,散亂的頭髮粘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活像個從泔水桶裡撈出來的。
“顧兄!”
等在客棧裡的幾個世家頭目迎上來,見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慘樣,大駭失色。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顧長風一把掀翻屋子裡的八仙桌。
茶壺茶杯碎了一地,瓷片茶水飛濺。
他雙手死死撐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喘粗氣。
指關節攥得發白,額頭上的蛋液混著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盯著窗外晴空的雙眼,泛著窮途末路纔有的那種惡毒。
“好一個攝政王。好一個重用百工。”
顧長風猛地轉身,一把揪住周端的衣領,咬牙切齒。
“去!立刻派快馬回江南!知會六府所有的士紳老太爺!”
“朝廷不給咱們活路,那咱們就掀了他的底盤!”
他鬆開手,退了一步,嗓音壓到最低。
低到隻有屋子裡的人能聽見。
但每個字都帶著毒。
“通知各大家族——即刻封倉。把市麵上的米全買空,哪怕爛在倉子裡發黴,一粒糧食都不準往北運!”
“秋糧抗稅!今年的稅糧,半錢銀子都彆想過江!”
顧長風鬆開揪著周端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被徹底逼到了死角之後,賭命的那種抖。
一陣嘶啞陰冷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湧出來,麵容扭曲到了極點。
“他朱棡不是要搞什麼機器、造什麼火炮嗎?”
“等江北斷了糧!等金陵城的米價漲到十兩銀子一石!”
“我看他拿什麼餵飽那幫新封官的畜生!”
“餓死他們……老子要看著這金陵城,變成人吃人的活地獄!”
窗外,一騎錦衣衛快馬飛馳而過,馬蹄揚起一地殘雪。
江南世家在狂怒下的絕地反撲,終於撕掉了溫良恭儉讓的老麪皮,露出了底下的青麵獠牙。
可這幫陷入癲狂的小醜根本不知道——
就在京城西山的絕密皇莊裡,幾百個被連夜轉移的老農,正把一筐筐表麵冒著嫩芽的黃土疙瘩,小心翼翼地埋進大明這片土地。
畝產三十石的降維打擊,已經悄悄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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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
貢院廣場。
所有人都以為今天的大戲唱完了。
人群已經開始往外散。
朱刃卻冇動。
他冷冷地站在高台正中央,雙手背在身後。
等。
等到散去的人群發現他還站著,一個個又狐疑地停下腳步,回頭看。
等到廣場上重新安靜下來。
朱刃纔開口。
隻有一句話。
“誰告訴你們,放完了?”
全場一愣。
朱刃打了個響指。
高台側麵的帷幕再次被猛地扯開。
又是四個力士。
扛著第二塊皇榜。
這一塊,比甲榜還大了一圈。
榜頭三個鬥大的墨字——
“乙榜”。
密密麻麻的名字,從榜頭一路排到榜尾。
五百人。
“刷拉!”
乙榜被死死拍在甲榜正下方。
朱刃掃了一眼底下那幾萬張目瞪口呆的臉。
嘴角的肌肉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攝政王說了——”
“甲榜是開胃菜。”
“這五百人,纔是正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