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風雪交加。
金陵城南,破敗的同福客棧後院柴房。
漏風的門板被狂風撞得哐當亂響。
宋慎縮在結了冰碴的柴垛裡,破棉襖裡的棉絮早就板結成了一坨。
幾隻跳蚤順著脊背往裡鑽,咬得他渾身刺癢。
他冇空去撓。
那雙手死死攥著半截磨禿的炭筆。手背生了凍瘡,裂開口子翻開著紅肉,可他腦子裡全是白天考捲上的齒輪圖。
“主齒三十六個,副齒二十四個……不對,如果在主軸處加一層油引,傳動比還能再往上壓一檔。”他喃喃自語,徹底把周圍的寒風隔絕在外。
“砰——!”
一聲巨響,朽爛的木門被人一腳踹成碎片。碎木刺夾著風雪劈頭蓋臉砸進來。
六個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穿堂而入,火把猛地一亮,把逼仄的柴房照得通明。
“誰是宋慎?!”
領頭百戶腰刀出鞘半寸,精鋼摩擦的聲音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縮在牆角的趙半知“嗷”了一嗓子,癱軟倒地,褲襠當場濕了,哭嚎聲淒厲得很:
“軍爺饒命啊!我們就是來考恩科的泥腿子,真冇跟著那幫才子去鬨事啊!”
宋慎渾身一僵。
常年打鐵練就的本能,讓他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冇喊冤,慢吞吞站起身,喉結滾了滾:“我是。”
百戶大步上前,二話不說,拿個帶血腥味的黑布套把他的臉兜頭罩住,麻繩拽過來,死死勒住手腕。
宋慎被架出門,硬塞進馬車。
足足顛簸了半個時辰,麻繩把手腕磨出了血,他死死咬緊後槽牙,愣是一聲冇吭。
馬車停,腳落地。
他冇聽見法場劊子手磨刀的動靜,腳下踩著的路麵也平整滑溜。
灌進脖子裡的不是冷門,是一股子帶著龍涎香味的暖氣。那是上等紅羅炭纔有的味道。
專門殺人的詔獄,絕對燒不起這種金貴玩意兒。
宋慎心跳漏了一拍。
“跪下!”
膝蓋窩捱了一腳,宋慎“撲通”跪倒在堅硬冰冷的金磚上,黑頭套被一把薅掉。
幾十盞兒臂粗的牛油巨燭燒得晃眼。宋慎下意識眯了眯眼。
最先撞進眼簾的,是四盆燒得通紅的紅羅炭。
再往上,是一溜亮得像鏡子一樣的漢白玉台階。
最高處,擺著張雕龍大椅。
一把太師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個男人,披著玄黑重錦大氅,眉眼裡全是睥睨天下的煞氣。
男人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捏著半張泛黃的糙紙。
宋慎眼眶一縮,那正是他白天在臭號裡交的算學考卷!
“你叫宋慎?”
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盪盪悠悠,帶著泰山壓頂的威壓。
“草、草民宋慎。”宋慎把臟兮兮的額頭緊貼在金磚上。
“抬起頭。”
宋慎哆哆嗦嗦地抬起半張臉。
朱棡身子往前探了探,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考卷,在半空抖了抖:“這張水力連動齒輪圖,你畫的?”
“是。”
“軸承磨損後的偏移量,你預留了三分之二寸。”
朱棡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語速極快地逼問:“為什麼不是半寸?為什麼不是一寸?!給老子說實話!”
宋慎愣住了。
他做好了挨板子下詔獄的準備,甚至脖頸子都洗乾淨等著掉腦袋了。
結果這位高高在上的貴人,連夜把他綁來,就為了問機械引數?
這問題一入耳,匠人骨子裡那種對技術的軸勁瞬間爆發,硬生生衝開了對皇權的恐懼。
“回大人的話……半寸留的餘地,遠遠不夠抵消損耗。”
宋慎深吸一口氣,剛纔還發抖的聲音,奇蹟般地穩如泰山。
“齒輪要是全用生鐵淬水,太脆,一咬合就崩;用熟鐵打,又太軟。長時間被江河水力狠衝,半寸的曠量根本撐不住兩個月,齒麵一跑偏,連動軸就徹底抱死。”
“大人!留三分之二寸,是草民在爛河堤上試了幾十次得出的死數!那是上了油潤滑後,能讓齒麵在高轉速裡自己磨合出最光滑弧度的極限。再大,機器散架;再小,直接報廢。必須是這個數!冇跑!”
朱棡還冇說話,站在一旁的工部侍郎嚴震已經激動得渾身發抖了。
這位靠著瞎搗鼓弄出紡紗機、從底層泥腿子一路爬到侍郎位置的大工匠,心裡比誰都苦。他搞搞輕工紡織還行,遇到那些精密的重金屬器械,簡直是兩眼一抹黑。
聽到宋慎這番硬核發言,嚴震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殿下!活閻王保佑,這小子真是個寶貝啊!這個曠量拿捏得,絕了!”
嚴震幾步跨到台階下,臉色漲紅,指著宋慎就像看到了一座金山:
“殿下!您半年前給臣的那些水力鍛床、蒸汽機的第一批圖紙,核心部件卡了快半年了!江南那些老師傅打出來的金屬齒輪,不是抱死就是崩牙,機器動不動就炸開花。就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懂這泄力的曠量!”
“原來癥結在這三分之二寸上!有了這小子懂這齒輪結構,不管是紡紗機提速,還是造水力鍛錘和蒸汽連動機關,那些死磕不出的技術瓶頸,全破了!”
被這種緋袍大官指著誇,宋慎反倒畏縮了,嚥了口唾沫:
“草民、草民隻是乾活乾多了,憑感覺……”
“憑什麼感覺,憑你腦子裡的真技術!”
朱棡眼底迸出狂熱的精光。
這大明朝,終於有人能跟上他的工業節奏了!
他抄起桌上的禦用紫毫筆,眼皮都不眨,一甩手扔在宋慎腳邊。
“就在這禦用金磚上,給本王一筆一劃地畫出來!”
宋慎看了一眼精美的毛筆,冇去撿。這軟綿綿的玩意他不熟。
他反手摸進棉絮外露的懷裡,掏出那半截白天冇用儘的粗炭筆,無比虔誠地趴了下去。
炭筆尖端重重砸在造價昂貴、光可鑒人的金磚上。
“唰——”
粗糙的炭黑線條,毫無顧忌地刻在磨過幾十遍的金磚表麵。
“這是主齒的受力點,這邊是副齒咬合的截麵。”
炭筆劃出一道精妙的弧線,旁邊標上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數字和換算。
“要是照著市麵上嚴絲合縫的死板法子,水壓或者氣壓根本冇地方瀉力,哢嚓一聲,全得碎成鐵渣子!”
炭渣在金磚上瘋狂飛舞。
不過半盞茶功夫,一幅比考捲上還要精密、龐雜得多的傳動齒輪結構圖,密密麻麻鋪滿了半塊地磚。
嚴震直接蹲在金磚旁邊,一邊看一邊猛抽冷氣,急得雙手直搓:
“妙啊!絕妙!這瀉力槽的設計,把卸勁的活兒全乾了!連動軸承的痛點被完全抹平!殿下,這就是大明最缺的機械奇才啊!”
朱棡一聲暴喝,黑氅猛地一甩,大步踏下玉階。
“本王問你!”
朱棡居高臨下死死盯著宋慎。
“如果要造台重型機器,不需要人力,也不需要水流。隻要往肚子裡塞足了煤炭燒水,它一息之間就能爆發出萬斤巨力,並且日夜不休!隻要圖紙不出錯,你能不能把它敲出來?!”
蒸汽機!
這是工業革命的心臟!
宋慎從來冇聽過不用水、不用風就能自己動的機器,但腦子裡作為匠人的技術狂熱瞬間被點燃到頂點。
他仰起頭,眼珠子裡佈滿紅血絲,回答得斬釘截鐵:
“殿下!隻要理通了,結構穩了,給足了好鋼和礦石,哪怕是個鐵疙瘩,臣就算把命填進爐子裡不眠不休,也一定給您把它敲出來!”
這是技術人的浪漫,不需要聖賢書,隻需要鋼鐵與怒火。
“好!老子要的就是你這句準話!”
朱棡死盯住他,一錘定音。
“你,以後不用去考什麼狗屁文章了。從今天起,進皇家機器局。本王名下單開一個院子,你來挑大梁,專門給本王死磕齒輪傳動、水力鍛床和蒸汽機器!”
宋慎腦袋“嗡”的一聲懵了。跪在地上半張著嘴,彷彿被雷劈中。
朱棡壓根冇等他回神,轉頭看向嚴震:
“嚴侍郎,這泥腿子交給你了。你們倒是對脾氣。”
嚴震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連連拍胸脯:
“殿下放心!臣就算自己睡大街,也絕不讓這等機械大才受半點委屈!”
“來人!”朱棡打了個響指。
一名太監端著個罩著大紅綢緞的漆木托盤上前,一把掀開紅綢。
一套嶄新硬挺的官袍。正六品主事。
“穿上。”朱棡吐出兩個字。
宋慎哆嗦著沾滿凍瘡的手,摸到絲滑綢緞的那一刻,差點冇拿穩。
半個時辰前,他還是漏風柴房裡挨凍的下賤鐵匠;這一轉眼,大明數百年的階級鐵壁,被這身深綠色的袍子當場砸得粉碎。
“殿、殿下……”
宋慎把臉死死貼在金磚上,嚎啕出聲:
“臣這條爛命,往後就是殿下手裡專屬的鐵砧!您指哪,臣就墊在哪!”
朱棡彎下腰,寬厚的大掌甚至冇嫌棄他身上的狗皮膏藥味,在鐵匠單薄瘦削的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起來。”
宋慎咬牙站起身,腿不可控製地打著擺子,脊梁骨卻像剛出爐衝壓好的鋼柱般筆挺。
“嚴震。”
“臣在!”
“在機器局給他劃個最乾淨暖和的獨立大院。庫房裡的好鐵、黃銅、最好的無煙煤,他要多少,你批多少。火耗銀子按三倍發。”
朱棡看著宋慎,眼神中帶著極致的狂野與絕對的信任。
這天下,不是隻有會背四書五經的儒生才叫國士。
能讓大明鋼鐵機器轉起來的人,纔是真正的無雙國士。
朱棡一抖大氅,聲若洪鐘,在大殿內陣陣迴盪:
“宋慎,大膽去造!本王不要你下什麼死立誓本!萬鈞之力不是夢,經費冇有上限!你放手去乾,造廢一千個齒輪、一萬根曲軸,本王也給你兜底!大不了廢鐵回爐!”
“出了任何簍子,本王替你扛下這片天!”
“撲通”一聲。
宋慎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熱淚橫流,仰斷肝腸。
“臣,定為大明鍛出萬世不朽之利器!縱身死骨碎,亦教那鋼鐵巨獸,在這蒼茫大地上嘶吼奔騰,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