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的聲音劈了,發著顫。
“你這是什麼意思?!”
“士可殺不可辱!!”
姚廣孝笑了。
笑得像看一個死囚。
“辱你?”
“顧公子想多了。”
姚廣孝轉過身,麵向台下數萬百姓。
聲音穿透喇叭,傳遍全場每一個角落。
“攝政王殿下有令——顧長風傲骨錚錚,交白卷的氣節驚天動地!得讓全金陵的老百姓好好瞻仰!”
他指向巨大的考題白布。
“修一條救命的官道。下了暴雨,路斷了。問加多少料才能保住路麵。事關幾萬條人命。”
姚廣孝扭過頭,死死盯著顧長風。
嘲弄的眼神像刀子。
“顧大才子,你交白卷,到底是因為氣節——”
“還是因為你這個吃了二十年燕窩的蠢貨,根——本——連——路——都——不——會——修?”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直捅進顧長風的胸腔。
全場死寂。
“放屁!!!”
顧長風瘋了般嘶吼:“此乃奇技淫巧!我等修的是聖人大道!”
話音剛落。
人群最前方。
一個滿身泥點子、缺了兩顆門牙的老泥瓦匠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大夥兒都聽聽!才子老爺說修路是賤活!”
“不就是三合土沉降嘛!老子十三歲就門清——減河沙加石灰,拿石滾子壓實不就完了!”
旁邊瘦小的賬房先生跟著起鬨:
“按朝廷新書一算,七百四十二斤二兩生石灰!才子老爺連這都不會,怕是去館子結賬都被人當棒槌宰吧?”
“哄——!!!”
整個廣場爆發出排山倒海的笑聲。
什麼風流才子,什麼聖人氣象。
遇到關乎百姓死活的實事兒,居然是個連泥瓦匠都不如的白癡!
笑聲像幾萬個結結實實的大嘴巴子,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狂抽在顧長風臉上。
顧長風渾身發抖:
“你們這群刁民!大明遲早要完!”
他雙眼充血,死死瞪著姚廣孝:
“冇我們江南世家掏錢,朝廷半個月都轉不下去!”
姚廣孝理了理袖口。
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小醜。
“傳監國攝政王諭旨——”
姚廣孝目光掃過那排發抖的世家子弟。
“凡今日交白卷者、擾亂考場者——即刻褫奪一切功名!”
“在籍者清退!家族三代之內,永不錄用!”
“大明新設的六部百司,絕不收這種五穀不分的廢物!”
三錘子砸下去。
毀天滅地。
高台上的世家子弟麵如死灰,癱倒一片。
“我爺爺是兩浙學政……”顧長風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姚廣孝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爹就是玉皇大帝,今天也護不住你。”
怒火。
屈辱。
滅頂之災。
顧長風渾身劇烈發抖。他張了張嘴,一口腥甜湧到嗓子眼。
但他死死咬住後槽牙,硬生生把那口血嚥了回去。
兩名錦衣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高台上往下拖。
他冇有掙紮。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
被架下石階的最後一級時,他歪過頭。
死灰般的眼珠子轉了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嗓音低啞得像是用砂石磨出來的。
“……記住今天。”
冇有說給誰聽。
但那雙死灰的眼底,有一小簇火冇滅透。
錦衣衛冇給他說完的機會。
一把拽住後領,拖進了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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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外的人群還冇散儘。
角落裡,宋慎抱著他那截磨禿了大半的炭筆,從丙字號舍的窄門裡走了出來。
冇人看他。
他的粗布短打衣裳沾滿了號舍裡的灰,混在人堆裡比乞丐還不起眼。
走過貢院正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高台上那張被裱起來的白卷。
看了三息。
收回目光。
低下頭,把那截炭筆小心塞回懷裡——旁邊緊挨著的,是一把粗鐵打的摺尺。
然後他拐進巷子,往同福客棧的方向走。
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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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金陵城大雪封門。
紫禁城武英殿內,紅羅炭燒得通旺。
錦衣衛暗探急匆匆跪在地上稟報:“江南六府世家揚言,若不收回成命,今年秋糧抗稅不繳!”
朱棡半邊臉映在燭火裡,頭都冇抬。
“讓蔣瓛拉二十門炮過去。”
一句話打發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釘在手中那張從臭號收上來的考捲上。
姓名:宋慎。
籍貫:鐵匠。
紙麵粗糙,邊角捲翹。炭筆字寫得不漂亮,一筆一劃卻重得像刻上去的。
正麵,一幅精密的水力連動機械齒輪圖鋪滿了大半張紙。
主動齒輪與從動齒輪的齧合角度標註到了半度。
連軸承磨損後的偏移量都預留了潤滑孔的位置——這不是書本上抄來的。
這是一個在爐前蹲了十幾年的人,用手上的水泡和爛指甲,一點一點試出來的。
翻過來。
背麵更狠。
一整套鐵礦石鍊鋼的配比方案,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礦石品位、爐溫、添碳量、出鐵率、損耗比——每一個數字後麵,都跟著一行小字的推演過程。
冇有一步跳躍。
冇有一個“大約”。
朱棡捏著那張卷子,手指微微收緊。
殿內安靜了五息。
“砰——!!!”
一巴掌拍在禦案上,震得墨汁四濺,硯台差點翻了。
“好!好一個連動齒輪!”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走下台階。
眼底燒著的光,比爐膛裡的火還亮。
大明要造蒸汽連動機關,要造後膛巨炮。
缺的不是鐵,不是銀子。
缺的就是這種把“差不多”三個字從字典裡刪乾淨的人!
“許墨!!”
朱棡一聲暴喝,迴音在空曠大殿裡來回撞。
“臣……臣在!”許墨從值房那頭小跑過來,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那些世家子弟不是嫌棄泥腿子嗎?”
朱棡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
他把那張考卷在許墨眼前抖了抖。
“就憑這半張齒輪圖——給老子一個六部尚書都不換!”
“啪!”
考卷拍進許墨懷裡。
朱棡大氅一甩,聲音沉得像悶雷。
“連夜去把這個宋慎找來。明天早朝,讓他直接進奉天殿麵聖!”
“老子要給大明的泥腿子——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