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貢院的破銅鑼被敲鑼的校尉掄圓了膀子猛砸了三下。
沉悶的餘音在號舍間來回碰壁,像悶在棺材板裡的呻吟。
收捲了。
甲字一號舍裡,顧長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不急不緩,慢條斯理地扯平了月白綢衫上每一道褶皺。
袖口上濺了一點墨星子,他拿指甲蓋颳了兩下冇刮掉,索性撣了撣根本不存在的灰。
桌麵上,那張考卷安安靜靜地躺著。
雪白一片。
唯一的痕跡,是正中央一團圓滾滾的墨暈——開考時砸下來的第一滴墨。
之後再無一字、一畫、一個標點。
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從甬道儘頭逼過來。
軍靴踩在濕冷的磚麵上,“咚、咚、咚”,一步一個悶響。
兩名鐵葉甲上身、繡春刀挎腰的錦衣衛校尉停在號舍門口。
“收卷。”
領頭校尉開口。
嗓音像摻了一把冰碴子,硬邦邦的,不帶半點人情味兒。
顧長風冇動。
他揚起下巴,雙手背到身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刻意豎起來的旗杆。
這個姿態他在銅鏡前練了不下二十遍——慷慨赴義,從容就死。
“卷子在桌上。”
他故意把聲音拔高了八度,拔到周圍三排號舍都能聽清的音量。
“本公子交的是白卷。”
停了一拍。
留夠了迴響。
“此等辱冇斯文的匠人鄙務,不配汙了顧某人的筆!”
一甩袖口,綢緞翻飛。
“聖學遭棄,吾輩寧可不要這功名!”
四周死寂。
左邊號舍的木隔板縫隙裡,有一雙眼珠子在暗處骨碌碌了轉一圈,偷偷瞄了一眼。
顧長風繃直脊背。
他在等。
等錦衣衛拔刀發作。
等冰冷的鐐銬加身。
等校尉一腳把他踹翻在號舍裡,扯住後領往外拖。
他連被拖出去時的表情都想好了——麵如止水,目含悲憫。
到那時候,他顧長風就是千古留名的鐵骨諍臣。
完美。
領頭校尉看了一眼桌上那張雪白的考卷。
又抬眼看了一眼顧長風那副“視死如歸”的嘴臉。
出乎意料。
校尉冇拔刀。
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好。”
一個字,平平淡淡。
像隨口應了一聲“今天天氣不錯。”
校尉走上前,彎下腰,極其小心地雙手捏住那張白卷的邊角。
十根粗壯的手指捏得又輕又穩,像捧一件生怕弄出一絲摺痕的稀世墨寶。
隨後退了半步。
側身讓出一條道。
右手五指併攏,恭恭敬敬地往前一引。
“顧公子,好骨氣。”
校尉嘴角的肌肉扯了一下。
那表情不是笑。
更像屠夫在豬圈門口,看一頭自己蹦上案板的肥豬。
“上頭有請。移步吧。”
顧長風愣住了。
腦子裡繃緊的那根弦,一下子鬆了。
冇有鎖拿?
冇有打罵?
冇有鐐銬?
反而——恭敬?
他心裡打了個突。
但隨即,狂喜的浪頭把那絲疑惑衝得乾乾淨淨。
法不責眾!
朝廷到底還是怕了!
攝政王再怎麼瘋,也不敢真把全天下的讀書人逼到死角裡去。
刀架脖子上是嚇唬人的。
“去哪?”顧長風端起架子,冷哼一聲。
“貢院正門外,點將高台。”
顧長風甩開袖子,大步跨出號舍。
走在甬道上,每一步都踩得篤定沉穩,像踩在通往青史留名的康莊大道上。
沿途,又有數十名交了白卷或胡亂塗鴉的世家子弟被錦衣衛帶了出來。
眾人互相對視,都在彼此眼裡看到了同一個詞——
“朝廷妥協。”
---
貢院大門“轟隆”一聲往兩側推開。
冷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撲麵打過來,刮在臉上像砂紙碾過。
顧長風剛邁出門檻。
腳下的步子猛地僵住了。
門外不是他想象中冷清的街道。
也不是幾個閒散衙役。
貢院外的青石大廣場上——
黑壓壓,全是人!
數以萬計!
金陵城的百姓、叫賣的小販、泥瓦匠、賬房先生……烏泱泱一大片,把整個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廣場外圍,三排持著後膛槍的士兵死死拉著警戒線。
上了刺刀的槍尖在雪光下泛著冷光。
廣場正中央。
一座臨時搭的點將高台足有兩丈高,巍然矗立。
高台正中,一襲純黑僧袍的姚廣孝端坐在太師椅上。
手裡捏著紫砂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眼皮冇抬一下。
“帶上來。”
聲音不大,但通過銅皮喇叭送進來,顧長風聽得清清楚楚。
他跟幾十名世家子弟被半請半押地帶上高台石階。
麵前冇有桌椅。
麵向的,是底下那數萬雙眼睛。
無數雙眼睛從下往上仰望。
等著看好戲。
“顧公子。”
姚廣孝終於放下茶杯。
站起身,走到高台邊緣。
深邃的目光落在顧長風身上。
“江南解元大熱人選。”
姚廣孝抬起右手,打了個乾脆利落的響指。
高台側麵的帷幕被猛地扯開。
四名魁梧的錦衣衛力士抬著一個龐然大物,踏著沉重的步子走了上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金絲楠木框。
皇宮裱掛禦賜墨寶才用的排麵。
力士們把木框往顧長風身邊的空地上重重一墩。
“咚——!”
顧長風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眼珠子瞬間直了。
木框裡,用上好的澄心堂宣紙仔仔細細托了底。
正中央擺著的,正是他那張白卷。
雪白一片。
空無一字。
唯有正中央那一滴渾圓飽滿的濃墨,在天光下刺目無比。
被裱起來了。
掛在數萬人麵前。
緊接著,一幅三丈長的巨型白布被粗木杆子撐開,懸掛在白卷右側。
白布上用拳頭大的正楷字,把今日恩科的第一道考題抄得清清楚楚——
**【……問:修築新式官道遇暴雨地基沉降,求算三合土追加確切比例……】**
白布在風中獵獵抖動。
全是修路防澇的實務。
“嘶——”
台下的百姓人群爆出一陣巨大的騷動。
左邊——空白如洗。
右邊——事關幾萬人死活的修路題。
這畫麵的衝擊力,當場貼臉開大。
顧長風死死盯著那張被放大了的白卷。
那不是一張試卷。
那是一麵被高高豎起來的恥辱柱。
而他顧長風,被死死釘在上麵。